連城鎮古樸靜寂,橫臥在黃沙儼然的關口之外,正鎮定地等待著。鎮中婦孺早起勞作,姑娘們挽著竹籃,拈起裙角,三三兩兩走向玉帶似的西門河。卓王孫垂袖走過方石街道,她們均佇立一旁,垂首候著,待他走得遠了,才用袖口捂住嘴,輕笑:“這個便是馬鎮主留下的客人,瞧著滿身貴氣,模樣也長得俊,鎮裡的姑娘這回可有福了。”
旁邊有人搖曳著銅鈴般的笑聲,應和:“我知道姐姐在說什麼,是不是秋獵之後的篝火宴會?”
“自然是那個。”
她們邊說邊笑,映著薄薄日照,動人的眸子裡充滿了希翼之光。從馬廄牽馬出來的蓋飛聽著她們的歡聲笑語,學著老成模樣搖了搖頭,嘆息道:“一個卓公子不知夠不夠讓她們看個飽。不過,師父幹嘛要我暗地散播卓公子選婢女的訊息?”他抓抓頭,找他的師父去了。
連城鎮最邊緣的城牆上。
卓王孫獨立在蕭蕭風聲中,看著秋原遼闊、寒水明淨,於開朗天地之中抬起了眉目。大地無聲流淌著白麗西河水,將關口與華朝一分為二,生生劃斷了那點血脈牽連。眼前,是霜天萬里的沙城風光;背後,是錦繡無邊的華朝江山,嫵媚的線條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見的原野中去。
塞外的風追逐著草末,帶來牛羊的叫喚,不知是誰,繞著牆根唱起了歌兒。
“南有喬木啊,不可休思。漢有遊女啊,不可求思。”
年輕的聲音帶著輾轉反覆的味道,寂寥的身影站在孤零零的白草旁,望向了遠處。
撲哧一下,浣衣歸來的姑娘笑出聲來,點著馬辛的額頭,說道:“我的小少爺,年紀輕輕的,唱什麼文人酸溜溜的曲子。在我們這塞外,成片的草地,滿丘的牛羊,還不夠你唱個牧馬調兒?”
馬辛不滿地拂下姑娘的手指,大聲說:“你知道什麼?不讀書的女人,比我的,我的差多了!她喜歡文雅的人,我自然要飽讀詩書,唱些私塾裡的曲子,博得她笑一笑!”
他的意中人肯定聽不到,笑不上,不過眼前的姑娘笑得快彎了腰:“好吧,好吧,我的小少爺,你繼續留在這裡抒發情思吧,我不打擾你啦。”
馬辛撿起一塊土坷,砸在姑娘身上,將她趕跑了。
遙遙南角之上,卓王孫寂然佇立,聽著蕭瑟風聲,聽著萬物之音。
馬辛所念的一曲文調叫做《漢廣》,他自然懂。傳聞一條漢水隔開了思慕者與姑娘的家國,使他們處在兩個對立面上,不能成親,所以才留下這麼多的悔恨。
那麼他呢?站在廣闊磅礴的華朝大地上,手握無限風光,於無人處,是不是也會滿懷苦澀?
卓王孫沉澱片刻心神,終於抬起腳步,朝著那方僻靜的小木屋走去。光照索然,輕拂窗格,屋內靜靜剪著一地陰涼。他推門走入,環視四周,石床、木桌、扶手椅上都蒙著一層淡淡光線,只有在窗臺一角,能夠看見一隻靈動的布包兔子。
兔子用青布綴成,點上兩粒相思豆,瞪著圓溜溜的眼珠。
他默然看了會,臉上冰雪之色稍霽,輕笑起來。
光線翩躚飛舞,流轉沉鬱暮色。卓王孫等了一天,謝開言並沒有回來,他知道她不會這麼安分,暗中肯定在準備什麼,但僅此一次,他只能袖手讓她活絡下去,否則,走得太遠的人,渡過了漢水,只會留給他一個冰冷而遙遠的背影。
鎮外牧馬場保持著絢麗秋光,水草豐盛,廣結篷廬,儼然成了第二個小部落。
謝開言在沙地上劃出四四品字形,悉心給蓋飛拉扯起來的少年軍講解馬仗。蓋飛在茶蓋里加上薄荷葉,熨好了茶水,遞給她。
“師父,我們這裡一共有兩百名子弟兵,如果幫我們配好弓弩和箭囊,需要一大批精鐵和黃銅。馬場這邊都是沙地和荒原,挖掘不了這些材料,怎麼辦?”
謝開言用原聲講演習練,嗓子早就痛得乾啞,碧綠茶水一遞到嘴邊,她抬抬手接過,抿了幾口。“不用急,我自有辦法。”
蓋家軍少年團眼巴巴地看著她,她對上一雙雙閃亮的眸子,不由得好笑。“放心吧,咱們的財神爺還在鎮子裡,只要他不走,咱們就斷不了活路。”說著,去水槽邊擰了手帕,細細擦乾汗水。
蓋飛跟上,擼擼袖子,跳躍著說:“是趙大肚子嗎?太好了,我好久沒回去敲他竹槓。”
謝開言拉住他的衣袖,啞聲道:“遠水救不了近火,先穩住卓王孫。”
蓋飛發亮的眼睛又暗淡下去,他踢了踢石子,說道:“原來是他啊,那我可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