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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部分

板,聽著底樓廚房裡的油鍋聲,不禁狐疑:今晚,我們兩條命就會扔在這裡了吧?

瞎說,這老闆是祖傳的手藝,幾百年前,打剛有崇明島開始,人家就專做河豚了。

十分鐘後,香味飄近,老闆端著盤子上桌,一條小得可憐的魚,長得奇形怪狀,鼓鼓的肚子,彷彿刺球,望而生畏。

春洲生荻芽,春岸飛楊花。河豚當是時,貴不數魚蝦——杜俊出口成章,掉書袋的本事一流:嘿嘿!北宋梅堯臣的詩,蘇東坡也寫過——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

他們不知道會吃死人嗎?

杜俊回答,蘇東坡說河豚味道“值那一死”,左思在《三都賦》裡,就寫過河豚“性有毒”。《太平廣記》也說“俗雲煮之不熟,食者必死”。

廚師自己吃了一小塊河豚肉,又喝了半口湯。他說若是一刻鐘後自己還活著,你們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吃了。說罷叼起一根菸,提瓶劣質的白酒出去,蹲在農舍門口看月亮。

我問這條魚多少錢。

不貴,一千八。

我在網上查過價格,哪有這麼離譜?

“話癆”說:懂個球啊,外面都是養殖的河豚,哪有這野生的鮮美?對不起,忘記告訴你了,這是今天剛從長江裡撈上來的。你要是後悔,還來得及。

怕他個鳥。我嘴上如是說,心裡卻在打鼓。

每年春天,河豚的繁殖期,從東海徊遊入長江產卵。塞滿魚子的河豚,最為鮮美。當然,也最劇毒。一條河豚的毒素,足夠殺死三十個成年人。曾有個非常有名的歌舞伎明星,吃了四份河豚肝當場斃命,死時面帶幸福的微笑,從此日本立法禁食河豚。

你還敢吃?

野生河豚,先割眼睛,去魚子跟內臟,自脊背下刀,必須要把血跡清理乾淨,剝皮去刺,若不燒透,食者必死無疑。

至此,我沉默地看著大師兄的眼睛,彷彿被壓出來的河豚眼,意味深長地窺著我。

春風沉醉的夜晚,窗戶開啟,遠遠眺望月光,四野氤氳白霧,響起長江與東海潮汐。

一刻鐘到了。門外,廚師尚活在人世,只是喝掉小半瓶白酒,臉色漲得似豬肝。

回到餐桌前,杜俊拿起筷子,虔誠地向盤中河豚祈禱——對不起啦,河豚君。今夜大美,請汝到吾輩兄弟腹中一遊,助汝早往極樂世界,記得來世依舊做條有志氣的河豚,再回到我的五穀廟中來哦。

說罷,他刮下一片雪白的魚肉,入口之前,還用舌頭舔了一番,幸福表情,生動至極。

好吧,我並非貪戀美食,實在是不想被人瞧不起,多年後讓“話癆”津津樂道“這傢伙是個膽小鬼”——如果,他還活著的話。

我品嚐小小的一口,鮮得難以用人間言語形容,禁不住拿起調羹,又喝了半口濃稠湯汁。

世!界!上!居!然!有!這!麼!好!吃!的!食!物?

吃掉這條河豚,用了大約兩支菸的功夫,但在我的記憶中,似有半輩子這麼長。

剎那間,我一度絕望地認為,自己即將被他同化,畢業為十三億吃貨中的一員。

不知為何,我的雙腳顫抖,艱難地挪動到窗邊,讓海風吹溼眼睛,吃到熱淚盈眶的境界嗎?

忽然,耳邊響起某種尖利的聲音,像是從月光四周的雲層裡飄落的。

回頭去看我的朋友,大師兄杜俊,正像死屍倒在餐桌腳下。

面色煞白,身體僵直,氣息還有一些,但微弱到難以察覺。

食者必死無疑——“話癆”的最後一句話。

河豚有毒,他快死了!

我渾身顫抖,衝到農舍門外,想要找人求救。我卻發現,烹飪河豚的廚師,竟也倒在泥地中,任我怎麼拖也起不來。

廚師吃了第一口河豚,想必早已毒發身亡。

月光隱入濃雲,集體自殺之夜。

接近子夜,這片島最偏僻荒涼的盡頭,周圍沒有任何建築與人煙,連個手機訊號都沒。

影影綽綽,看似鬼魅,盡是蘆葦蕩。

我狂亂地向外面跑去,在一片淤泥和灘塗上,暗若黑洞,迷失方向,潮水正在淹沒腳踝,瀰漫著梭子蟹、小黃魚、海瓜子的氣味。

忽然,我很孬種地哭了。

不知道在荒野裡瞎轉了多久,我才摸回農家樂,準備來給大師兄收屍,同時想著如何給他家人報喪,又怎麼解釋他吃河豚毒死了,而我還好好的呢?該死的,我有些胃疼了,毒素髮作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