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晨光未露,天地尚暗,梁州軍仍在睡夢中,北軍馬裹蹄、人銜佩,卻已悄然潛入梁軍營寨前的壕溝。連拔四道防哨後,謝澈高揚天子所賜的佩劍,戰鼓轟隆而震,梁軍自渾渾噩噩的夢中驚醒,睜開眼,只望見奔騰洶湧的鐵騎攜來北軍彎刀下的一片血雨腥風。措手不及的殺戮恰如滅頂洪浪,梁軍倉惶不敵,四處逃亡。
延奕在中軍將士的掩護下好不容易衝出重圍,欲退守高陵,豈料狂奔數里後,卻見遠處圍攏在城牆四周的盡是黑沉沉的北軍甲衣,而城中留守兵力不足一萬,難抵北軍左右夾擊的猛攻。適時日已高升,卻被烽煙血色遮住光華,漫野陰瘴間,依稀可望城門已是搖搖欲墜。
延奕跺腳大恨,再懊惱後悔,卻也迴天乏力,只得狼狽領著剩餘殘軍,淌過渭水,奔赴扶風軍營。
一日間北軍連奪兩城,捷報飛傳洛都,司馬豫一掃連日陰霾,大喜不已。
而此時司馬徽亦在梁州南方傳來戰報,雍州府兵血戰五日五夜,已奪下險地子午谷,逼近沈嶺。隔著一條渭水,延奕唯有一座斜谷關可稍擋雍州府兵的攻勢,而一旦司馬徽強奪斜谷,便可兵臨陳倉,佔據整個隴西。屆時不但延奕命不保夕,便是遠在隴右的姚融,亦會是束手無策地坐以待斃。
眼下腹背受敵,延奕焦頭爛額之際,卻仍想不明白,何以幾日前還意氣風發地橫行中原戰場,不過退出了馮翊城,竟就不明不白演變成如今摧枯拉朽般的頹然敗勢。但任憑他如何絞盡腦汁地思索,北軍的鐵騎風頭正勁,那些先前還在為私利爭鬥不休的並、翼兩軍恍若是煥然一新,三日內又接連收復涇陽、池陽,所到之處,士氣如虹,迫得梁州烏桓騎兵無不潰散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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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商之正與謝澈商討下一戰欲攻奪的咸陽地勢,軍中卻來了位不速之客。
中常侍黎敬數十年不離都城,此番卻為北帝犒軍北上,攜一道諭旨隨石勒入了帥帳,笑容滿面望著商之與謝澈,趨前彎腰行過禮,讚道:“車將軍帳下威嚴,北軍聲勢正隆,黎敬此番奉旨前來犒軍,倒是長了不少眼界。”
“蠻軍野寨,豈敢勞黎公公大駕至此?”謝澈含笑展臂道,“公公請上座。”
“車將軍客氣,”黎敬並不落座,細目微斜,望著商之,微笑著奉上一卷明黃帛書,“陛下給王爺的旨意。”待商之接過,便袖手站在一旁,靜等他閱罷,不動聲色道,“尚王爺以為如何?”
商之並無思慮,合起諭旨道:“臣交付完軍中諸事,明日便動身回朝。”
黎敬笑道:“陛下說,朝廷中諸事都離不開王爺,只能勞煩王爺來回奔波了。”
商之淡淡道:“是陛下厚愛了。”
三人寒暄的功夫,石勒已命侍衛傳來膳食為黎敬接風,不料黎敬卻辭道:“老奴身上還有一道旨意,要去一趟翼州黎陽,不能在此多耽擱。”言罷便揖手落袖,退出帥帳,領著十幾名宮中禁衛,飛馬快奔,揚鞭徑往北方。
“黎陽?”眼見那一縷煙塵在夕陽下杳然遠去,謝澈落下帳簾,冷笑道,“黎敬此行想必是去撫慰董據的族人了。”回頭看向商之,嘆了口氣,“戰事才剛安定,陛下就迫不及待廣施恩澤、籠絡人心。看來這軍前嗜殺大將的罪名,得要你我來揹負了。”
商之卻似是無動於衷,微微笑道:“替君分憂,不是臣子該做的麼?再者,烏桓貴族和鮮卑的仇恨素來深刻,得此一罪,少此一恩,並不會帶來什麼改變。而你車邪,不過徒有其名,卻無其人。待事成功定,遁跡南歸,日後找你尋仇的人就是尋遍天涯海角,怕也難有所收穫。”
謝澈何嘗是為自己而煩惱,見他是這般漫不經心的模樣,不由怒道:“你倒如此想得開!如今大勝在望,他卻在這個時候調你回洛都,無非是忌憚你聲名因此愈發隆盛,這樣的多疑和提防,難道就是好兆頭?”
話衝口而出,望見商之瞬間暗冷的目色,謝澈心中這才一突,暗悔失言。然而那一道連天垣牆已然橫越於君臣之間,誰也不能避而不見。他苦聲一笑,慢慢坐在案邊,低聲嘆道:“不必怨我言詞魯莽,你應該心知肚明,如此自欺欺人,最終又能留下什麼念想?”
商之沉默,靠在榻上,靜靜望著映著簾帳的日色一點點淪沉西邊。
謝澈道:“九年前的事距今未遠,前車之鑑,鮮血淋漓。你還想讓鮮卑族人再承受一次流亡之苦麼?”
眼見他今日一反常態的咄咄逼人,商之被迫無奈,只得出聲道:“還不至於到那個地步。”
謝澈盯著他道:“難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