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辭停頓片刻,深深嘆息:“若我猜得不錯,品言大約是想冒充出岫去約見誰,後又不慎遭了意外……還請母親盯著二房,還夏家一個交代。”
“那誰來給我一個交代!”太夫人聞言,再次淒厲開口:“我中年守寡,老來喪子,膝下無兒無孫,又有誰來給我一個交代!”
她邊說邊要往雲辭的榻上去衝,彷彿要將一腔悲憤盡數發洩出來。還是沈予與竹影眼明手快,一左一右攔住她,才勉強將這位失去理智的雲氏當家主母阻攔下來。
謝太夫人一個踉蹌,幾乎是要跌在地上,她重重倚著竹影,慘然怒道:“辭兒!我養育你二十一年!將雲氏的希望都寄託在你身上……你竟為了個妓女,輕言生死!你怎對得起我?怎對得起列祖列宗?!”
“為她,寧負盡天下之人。”這一次,雲辭的笑容憔悴而真摯,充盈著滿足與欣慰:“作為雲氏子孫,我太累了,與她一起,我才有血有肉。”
這話說出來,雲辭坦然之餘也是內疚,目光已漸漸渙散:“母親莫怪,這副擔子,還是讓三弟挑去罷。亦或您從旁支裡挑個子嗣過繼來,好好撫育。以您的能力,雲氏至少可再支撐二十年……”
“二十年……”太夫人終是失聲痛泣:“白髮人送黑髮人,我如何還有二十年!”
“會的……”雲辭彷彿是極信任的,安撫著道:“雲氏不能永遠明哲保身,北熙已成臣氏天下,母親,咱們扶持南熙罷。”
“你若有這主意,便自己起來做主!”太夫人滾燙的淚水貼頰而落,滴滴熨燙在衣襟上:“你這不肖子孫!你這……”千言萬語的痛斥,到最後唯有化作滴滴血淚,親口喚出愛子之名:“辭兒……”
這便是她傾注一生心血所換來的下場!夫君說她牝雞司晨,親子又將拋她而去……這一世,怎能甘心!
而云辭,耳中聽聞著母親的哭泣聲,卻已無力反駁回應。雙目漸漸看不清,意識也開始消弭,而最後,他還要拼卻一口氣,再囑咐一句:“子奉,一定帶她走。”
沈予只能重重點頭。
雖不曾看到摯友的回應,可雲辭卻漸漸放下了心,又輕聲道:“竹影,我知你喜歡淺韻,來日且讓母親做主成全你們……也算是,咱們主僕的情分。”
“主子……”竹影與淺韻同時出聲,尤其淺韻,咬緊牙關不敢發出一絲哭泣,只是搖頭。只可惜,她心中的那個人是看不到了。
該交代的,彷彿已都交代了罷!雲辭倏爾覺得渾身發冷,彷彿墜入冰冷的湖泊之中動彈不得。可,心卻是暖著的,為愛而生的那顆鮮活之心,猶如一團烈火一般灼燒著,支撐他走到今日,走到此時此刻。
因愛故生憂,因愛故生怖。原來,這才是命中註定。上天讓他遇上那個女子,讓他從清心寡慾無慾無求的人生裡,漸漸沉淪至萬丈紅塵。
如若可能,他寧肯一輩子留在追虹苑,不問世事,只與她旁若無人地相處。可,當初不知前路荊棘,本以為能夠一往無前,最後卻只留下森森血淚與無盡創痛……
從此,他終不能與她攜手漫漫人生長路,只能在這戛然而止的半途中,看著她漸行漸遠,清麗的背影漸漸消失……
而他,會在天上守著她,在冥冥之中護著她。若有來世,必以一具毫無病痛的強健體魄,為她擋下一世風雨。
不求榮華富貴,但求天涯廝守。
“挽之……”沈予的聲音再次傳來:“你是否要,再見晗初一面。”
再見她一面嗎?雲辭幾不可聞地輕嘆。此刻他已目不能視,又如何看得見她?再者自己這垂死的病容,也不忍教她看見。
“不必了。”雲辭勉力一笑,無比平靜地道:“再見她一面,只怕我捨不得死了……”
無需再見,因為,從不曾離開。
初遇時,她夜中沉琴的瀲灩與悲憤;
再遇時,她蘸著墨汁提筆寫道“我沒有名字”;
偷習瘦金體時,她告訴他簪花小楷“沒有風骨”;
滑胎時,她二話不說喝下藥汁,裙下開出朵朵殷紅;
還有,那僅存的兩個,繾綣之夜……
“出岫……”縱然眼前是漆黑一片,可出岫的容顏卻在雲辭心中前所未有地清晰起來。她的一言一語,一顰一笑,都是他短暫人生中最寶貴的財富,無論生死,何時追憶都歷歷如昨。
手指驟然收緊,他極力想要抓住些什麼。可,什麼也沒有,只能摸索到榻上垂下的床單,一如心上女子的濃密青絲,光滑如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