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覺得這種說法多少顯得有些虛榮,也許他從來就沒有過什麼信仰。)。
門輕輕開啟,小鄭抓著一隻咬過幾口的蘋果走進房間。剛剛他站在審訊物件的背後,進行到一半時他悄悄離開。他沒有攔住他,他猜想那是要去向南京發通報。
“看過筆錄啦?”他問。
“剛看完。看起來我們猜得不錯,他們都被矇在鼓裡。”
鄭雲端雖然是調查科安插在小組裡的專職監察人員,可他們倆相處得很好。那是因為他曾南譜很坦率。他懂得如何與年輕人打交道,他從前確實在大學裡當教授。
“沉重的一擊——”小鄭站在桌邊發表評論,語氣像是學生演劇的旁白員:“他正受到信念動搖的煎熬。假如他感到迷茫,我們就應當趁勝追擊。不給他重新建立防線的機會。”
“再等等,我們要讓他好好想想那些證據。你可以拿幾份報紙給他看看。”
“時間很緊,明天要通知法租界警務處。最遲後天上午,我們要把他交給巡捕房。”
“暫時不交。我希望案子在我們手裡水落石出。”他此刻還想不通巡捕房為什麼不相信他的觀點,巡捕房為什麼要堅持認為這是共產黨的行動組織。他懷疑其中另有意圖。
“他們為何如此確信這是共產黨?”他輕聲說,並不是因為他覺得小鄭那裡有答案。
小鄭把蘋果咬得嘎吱響,還剩下很大一塊就扔進紙簍。他私下認為年輕人對待食物的這種作風缺乏教養,可他又把這看作一種小小的、也許還讓別人鬆弛的壞習慣。
“很簡單——”小鄭說:“那可以證實他們一貫以來的觀點。是國民黨和共產黨的不斷相互爭鬥,相互報復才把租界搞亂的。也許那位少校還想立一件大功,也許他想把案子留在政治部手裡,也許破獲一個赤色恐怖團伙可以讓他的殖民地服務履歷變得更好看些。聽說法蘇兩國最近關係很緊張。關閉貿易代表團,驅逐外交官,禁運。我聽說如今蘇聯的頭號敵人從倫敦換到巴黎。”
“這是個很好的說法。你可以就此寫一份分析報告。因此絕不能輕易把他交給租界巡捕房。這是個陰謀。”
“這是帝國主義的陰謀。”小鄭替他加上一個修飾詞,讓句子顯得更加義正詞嚴,讓假想中的那份報告更符合南京政客們的閱讀習慣。
“你可以去找他談談,你們都是年輕人,容易溝通。事實擺在那裡,他受人蠱惑。只要他開口,我們也可以幫他說話。我們可以在筆錄上稍稍做些改動,有些事可以算在別人頭上。我們甚至可以教他一些說法,好讓他在巡捕房眼裡變成一個受人矇蔽的迷途羔羊。如果他果真願意替我們做事,我們還可以不把他交給巡捕房。他可以去參加訓練班,他甚至不用去感化院。我相信年輕時思想左傾的人,將來都是可造之材。如果二十歲時他看不見社會不公,那他一定是個麻木不仁的小混蛋。”
他並不擔心鄭雲端會拿這些話給南京打小報告,黨務調查科的人都是革命理論的行家,從科長到打字員個個都學習共產黨的會議報告,他敢說,南京那間檔案室裡收藏的共黨理論檔案比他們中央局自己的還多,他們自己那些早就為預防搜捕而燒得七零八落。
四十
民國二十年七月一日晚八時十五分
小薛越來越覺得自己想不出什麼好辦法來收場。他自己攪成的這一團亂麻,都怪他總是不想讓任何人失望。可難就難在,這裡頭有一兩個人他實在不想讓他們受傷害。而他此刻覺得這傷害越來越逼近,他都無法向人家發出警告。他沿著薛華立路警務處大樓那條緊鄰圍牆的窄巷朝樓梯門走。
他在皮恩公寓吃過午飯才出來。他明顯感覺到特蕾莎越來越愛他——其進展的速度和節奏竟與冷小曼暗合。她現在並不急於和他做愛(他覺得這說法既頑皮又自相矛盾),反倒是喜歡跟他說話。可他害怕的就是說話,他覺得一切都是亂說話造成的。今天上午他們就幾乎什麼都沒做。幾字——的意思是說,她只讓他放進去一半,而另外那一半——她從兩人緊貼的腹部間隙伸進去一根手指頭,繞著圈刮弄。當時她正追著他問,要他答應帶她去廣東鄉下,去他老家看看。因為先前他在給她說鄉下那種用竹子做的床榻,睡醒之後面孔會像剛蒸熟的花糕,刻著一格一格的印子。她則把她自己記憶中的農莊告訴他,奶牛,騾馬,乾草倉庫,整整半年都是個大冰塊的沼澤池塘。
他有好一陣都神思恍惚,太陽一直照到他的腋窩裡,照在特蕾莎的肩膀上。他覺得輕鬆自在,渾然忘卻所有煩惱。可到吃飯時她又說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