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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部分

摹的質量低劣,大多數花朵都是模糊的,相較原作,比例也有很大問題,不過,白老師喜歡,儘管是幅水彩畫,乍一看竟有中國畫的感覺。作業沒有留名字,美術老師好久才找到臨摹者——二班最不起眼的高凡。

那個週末,白老師邀請高凡去他的畫室裡玩。

所謂“畫室”,其實就是單身教師的宿舍,散發著濃重的顏料氣味,堆滿了各種畫畫的工具,還有未完工的半成品,好多幅都是臨摹凡·高的向日葵與麥田。

高凡說他的畫是自學的,就是把別的男牛用來打遊戲和泡妞的時間,用在了素描和水彩上。白老師誇讚他有畫畫的天分,送給他一套全新的顏料,並給他惡補了一些基本功。

“凡·高是二十七歲以後才開始畫畫的,你才十六歲,真的不算晚哦。”白老師這樣對高凡說。

從此,高凡常來教師宿舍,跟白老師學素描與水彩畫,隔一年就進階到了油畫。年輕白淨的美術老師與男學生往來過密,自然引起風言風語——特別是暗戀他又宅腐的女老師們。

到了高三,大夥兒都忙著高考,早把美術老師忘得一乾二淨,除了決定報考美術學院的高凡。

因為,高凡從卡門嘴裡打聽到,自己竟跟凡·高有相同的太陽星座與月亮星座,這讓他激動得幾天睡不著覺。

當別人在晚自習和請家教補課,他卻在白老師的畫室裡拼命畫石膏像,補齊素描基本功。

“世界那麼大,我想去看看。”有天晚上,白老師含著一根菸,看著窗外屋簷下淋漓的春雨。

白老師的家鄉在新疆,父母是生產建設兵團的,偶爾會說起天山腳下的麥田,準噶爾盆地的向日葵,太陽底下大片大片的金黃,像無數蛋餅煎得焦黃,鮮豔得要刺瞎眼睛。但他沒來得及告訴高凡,因為在這裡的氣候帶是見不著的。

“去哪裡?”高凡放下8B的鉛筆,走到老師身前,細長的脬子上有顆尖尖的核桃,雨滴落到嘴邊茂密的絨毛上。

“不知道,這個鬼地方,總是要離開的吧。”白老師有些感冒著涼,鼻子塞著,聲音嗡嗡的,像是從地底發出的。

三個月後,高考結束,白老師真的消失了,再沒回來過,順便帶走了高三女生卡門。

至於高凡嘛,早早被美術學院拒之門外。幸好他父母準備好了後路,給他填報了一個本省的大專志願,還是裝修設計專業的,也能用到畫畫才能。

高凡依舊在陰雨綿綿飄滿榕樹根鬚的青苔校園裡。他常給同學們畫像,運氣好的話能賺些零用錢。暑期,他會獨自去省內的旅遊景點,看到有人支著畫架給遊客畫像,大多數拙劣到不堪人目,但依舊有傻瓜願意掏腰包。

畢業後,他沒找過工作,而是拿起畫筆,在街頭給人畫畫掙錢。他先去武夷山,畫了兩個月,賺的錢,除了填飽肚子,還不夠買顏料的。等到賺夠了火車票的錢,他終於衝出福建省去了三清山,然後是廬山、衡山、黃山、莫干山……

廣東汕頭海邊的曠野中,他畫過堆積如山的電子垃圾,如同凡·高旋轉的麥田和橄欖樹。他有時住在橋洞底下,民工就成了模特兒,不僅收不到一分錢,還被人罵有病。他被煤礦的保安打過,打到胃穿孔躺在醫院裡,兜裡沒錢被掃地出門。數九寒天的時候,他想要上華山“論劍”,半道幾乎被凍死,跟幾十個流浪漢擠在一塊,靠燒垃圾取暖才活下來。

高凡的父母嘛,只知道兒子去了北京,在裝修公司做設計師,每月收入八千元,但要付掉五千元的房租。

今年春節,高凡決定到這個國家最繁華的城市來試試運氣。

他用了兩個星期,走遍了上海的大街小巷,也去過外灘之類的旅遊景點畫像,每次都被人趕走,直到來到長壽公園——在路門的拐角,有個捧著吉他的流浪歌於,唱Beyond的《光輝歲月》,然後是《喜歡你》,直到《海闊天空》。他站在歌手對面,白痴般地看了一下午。夜幕降臨,歌手揹著吉他包退場,廣場舞的大媽上臺,在鋼琴鍵盤噴泉平臺俯衝轟炸《最炫民族風》。有人支起簡易卡拉OK,五首歌收費十塊錢,附近的保安、民工、大媽、閒得蛋疼或喝醉了的白領,都趨之若鶩地排隊唱歌,從走調天王到水房歌神,整條路都在開演唱會。

在長壽公園的一個角落,高凡在紙上塗抹顏色,有對面的兩棟高樓,有傍晚時分的樹影,有奇形怪狀的雕塑,還有慢慢爬上天空的新月。

他找了附近的群租房,有個六平方米的小格子間,是衛生間改造出來的,有個狹窄的氣窗,只能開啟三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