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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部分

“何必大後天,”愛珠略一沉吟,悄聲問道:“三爺明天中午可得閒?”

“天天都閒,時時都閒。”

“那就屈駕,明天中午來吃便飯。”她似乎唯恐洪鈞辭謝,緊接著又說:“我另外還有事拜託三爺。”

就不說這一句,洪鈞亦決不肯放棄這樣的約會;說了這一句,在他更有如奉綸音,重重地答應一聲“是!”

愛珠滿意地點點頭,然後問道:“穿馬褂來了沒有?”

“穿了的。”

於是愛珠便提高了聲音喊:“小王媽,取洪三爺的馬褂來。”

小王媽就是起先為洪鈞卸馬褂的孃姨;這一次她不服侍了,將馬褂交給了愛珠,一言不發地退了出去。

“來吧!”

愛珠雙手將馬褂提了起來,等洪鈞背手找著袖子,她隨即在領口上提了一把;一旋身走到前面,將他的下巴輕輕往上一託,示意仰起了臉,好容她為他扣鈕襻。

扣了一個又扣第二個,一路往下,她的臉亦由仰而俯,露出雪白的一段後頸;耳後鬢邊,新典發毿毿如絨毛。這是處子的特徵;洪鈞不由得驚異:莫非還不曾梳攏過?

“明天中午。”她揮著他的手低聲囑咐:“別帶朋友來!”

“嗯,嗯。”洪鈞重重點頭,表示充分領悟得她的意思;接著探手入懷,躊躇了一下,終於毅然決然地將一張十兩的銀票取了出來,輕輕放在桌上,不好意思地說:“我不大懂規矩,你別笑我。”

這一半做作,一半是實情——望海閣別具一格,不能照一般妓家的規矩行事;不過比照普通的“盤子錢”,出手十兩銀子,自然算是闊客了。

“不!”愛珠卻另有想法,“這不是一遭兩遭的事,用不著這樣。有一兩的小票子沒有?”

“沒有。”洪鈞很能領會她的用意,頭一回出手太闊,做成規矩,以後就難以為繼了。但一則是真的別無小額銀票,再則亦不能不講面子,所以將愛珠的執著銀票的手捏住,連�說道:“算不了什麼!”

“別這樣!”愛珠的聲音很堅決,“三爺,你聽我的,沒有錯!你願意常來,就不能這個樣。來,”她用另一隻手將銀票塞在他馬褂口袋裡,“你先收著,我替你墊一兩銀子賞他們!”

洪鈞覺得再要固執己意,反倒是辜負了她的心了;可是臉上總抹不下來,唯有苦笑著說:“真叫我不知道怎麼好了。”

“別說了!你請吧!”

※ ※ ※這一夜的洪鈞,擾攘終宵,比前一夜更甚。而且依然是天曙入夢,近午方醒。一醒便想到愛珠的密約,急急起身,細細修飾,不帶僕從,隻身到望海閣來踐約。

應門的仍是阿翠,一言不發,只狡猾地笑了一下,指指東面,表示愛珠早已在等候了。

上得樓去,靜悄悄地只有愛珠一個人在,相見凝眸,然後看了看自鳴鐘笑道:“一點不差,是正午!”接著又問:“剛起身?”

“是的,起身就來。”洪鈞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剛起身?”

“你看!”她攜著他的手,領他到穿衣鏡前,指著說道:“眼泡還腫著。昨夜沒有睡好?”

“是啊!一閉上眼就看見你的影子。”

鏡中的愛珠不斷眨眼,是有些困惑,有些不信的樣子。而終於斂眉垂眼,入於深思。等再抬眼時,臉上是不安的神情。

“近在咫尺,隨時可以見面。你怎麼想不開?”

“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何緣故?”洪鈞答說:“我從來沒有這樣神魂顛倒過。”

愛珠不答,只低頭為他去解鈕釦,卸了他的馬褂,徑往裡面走去。洪鈞跟在後面,進門就發現,桌上已鋪了兩幅箋紙,磨了一大海碗的墨在那裡,彷彿愛珠正待揮毫似地。

“你能寫大字?”他問。

“我哪裡會!”愛珠將馬褂掛在衣架上;拔一枝鬥筆,雙手捧上,“奉煩大筆。”

這下洪鈞有些躊躇了。他倒是寫得一筆“黑大光圓”的“館閣體”,雖是秀才,而在殿試的“大卷子”上,已頗下了些功夫。可是寫對聯的擘窠大字,卻很少嘗試。

“不必客氣,請,”愛珠走到桌子另一頭:“我替你牽紙。”

逼到這地步,說不得只好硬著頭皮上前。執筆在手,先相度紙幅,但見已用眉筆做好記號,每一聯五個小圈。洪鈞頓時意會,愛珠是希望他將那“樓觀滄海日,月是故鄉明”的集句,寫成對聯,好配她先人的那幅“一筆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