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黃塵籟籟,顯然的,她是從郊外而來。
“想來又是騎馬去了?”
“嗯!”藹如重重地點著頭。
就這時“唏(口聿)(口聿)”一聲馬嘶,洪鈞隨即笑道:“如果是在宵深人靜的時候,此情此景,就好有一比了。”
“好有一比”是蘇州人慣用的說法。藹如便學鬚生,用大嗓子念一句科白相戲:“比作何來?”
“比作紅拂私奔。”
聽這一說,藹如的笑容頓斂。洪鈞倒是一驚,以為拿她比作豪門家伎,惹得她多心動氣了。但細看卻又不像,而是頗有感觸的神氣。
“我的處境比紅拂好!”她用極平靜的聲音說:“世間果有李藥師這樣的英雄,我可以請我娘替我作主,用不著夤夜私奔。”
“有伯樂而後有駿馬。只要有紅拂的慧眼,自然就有李藥師那樣的英雄。”
對這針鋒相對的答語,藹如沒有任何反應。當然,她決不會不懂;而亦因為如此,越顯得她的默然是一種極可玩味的深沉。
“倒弄得很乾淨!”藹如環視著說:“很出乎我的意料。”
“你意料中應該怎樣?”洪鈞問說:“亂糟糟,像狗窩豬圈?”
“言重,言重!”藹如笑道:“我可不敢那樣子罵你。”
洪鈞也笑了。“說實話,今天發憤清理了一番。”他說:“現在想起來,倒彷彿是專為準備你要來似地。”
“不敢當!‘花徑不曾緣客掃’— ”藹如是突然省悟,輕薄文人想入非非,常將這兩句杜詩暗喻為洞房花燭之事,如果再念下一句“蓬門今始為君俊”,豈非自輕自賤地開自己的玩笑?因而縮口不語。
洪鈞卻一時想不到此,正想問她何以話說半句,只見藹如已站起身來,作出迎客的樣子。他回頭一看,是賈福一手拿著托盤,一手晃盪著,送茶來與藹如。
“多謝管家。”藹如很客氣地,雙手去接他單手遞過來的茶。
這一下倒反使賈福覺得自己吊兒郎當,待客不誠,急忙垂手彎腰,恭恭敬敬地說:“姑娘請用茶。”
“賈福,”洪鈞想留藹如吃飯,怕碰釘子,故意問道:“今天有什麼能吃的菜?”
賈福懂他的意思,隨即答道:“時候還不算晚,現辦材料也來得及。不知道李姑娘愛吃什麼?我去關照廚子預備。”
洪鈞不即回答,轉臉看著藹如問道:“如何?”
藹如很為難。她是跟她母親鬧彆扭,有意一個人出來馳馬。在外面逗留的時間已久,如果到晚還不回望海閣,不但會叫人不放心,而且也顯得太彆扭,傷了她母親的心。
倘若婉拒,又覺得辜負了他們主僕的盛情;尤其是對賈福,藹如不願拂他的意。
不過處在這樣必須要立即作個決定的情勢之下,不容她猶豫,亦不容她拒絕,只能微笑點頭,表示欣然同意。
於是賈福立即退了出去,關照廚子添菜。不旋踵間,去而復轉,手裡持著一封信,走到洪鈞面前說道:“萬老爺打發轎子來接老爺。他家的來人說,請老爺即刻就過去。”
這可不巧了!洪鈞一面想,一面接信來看。信是張仲襄的親筆,只得三四行,說跟萬士弘在一起,“大事待商,務即惠臨。”
洪鈞還在躊躇,一起在看信的藹如卻正中下懷,催促他說:“既是大事,不要耽誤功夫了!你趕快請吧。”
“你呢?”
“我麼?”藹如望著賈福,歉意地笑一笑,“只好謝謝管家的好意了。”
“也好。”洪鈞吩咐賈福,“菜亦不必預備了。你去告訴萬宅的來人,說我馬上就去。”
目送賈福的背影消逝,藹如輕聲向洪鈞說:“你這幾天不要來!我有空會來看你。”
“這— ”洪鈞不知道怎麼說了。
“過一天跟你細談。”藹如又加了一句:“我是為你好。”接著,緊緊地捏一捏他的手。
言語曖昧,但這柔荑一握,卻是明明白白、確確實實的感受。洪鈞便問:“我暫時不去,送信給你可以吧?”
藹如想了一下,點點頭說:“可以。”
※ ※ ※所謂“大事”,便是義結金蘭;原來就是洪鈞發起,只要張仲襄徵得了萬士弘的同意,事情就成定局,亦無“待商”。此時不過敘肯定排行而已。
萬士弘最長,是老大,依次為張仲襄、洪鈞。最妙的是,行二的仍舊行二,行三的仍舊行三。萬士弘別無兄弟,當然亦算居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