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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上,盧李氏將鹽巴砣砣浸進鍋中轉了三圈,望一眼門外。父親挑著麻布重擔從他眼前晃過,他也沒看到。盧李氏迎上,夫妻二人看著失語的兒子,嘴唇開合,卻無聲,各自搖頭一嘆。

“魁先娃,你又不能讀又不能講,明天就莫去學堂了。”

盧魁先連連搖頭。

父親抱住盧魁先:“不能讀不能講,就算書讀出來,能做啥用?”

盧魁先連連點頭。父親看出兒子想說“有用”,寬容地拍拍兒子的腦袋,回過頭對盧李氏說:“這一趟,碰上寶錠的船回楊柳渡,搭了我一條黃魚。”川江上人說“搭便船”叫“搭黃魚”。

“我說呢,你這一趟跑榮昌,攏屋這麼早?”

“寶錠長高了,再長几年,又是一個寶老船!”

“同天生的,高出我屋魁先娃半個腦殼。”一對燕子進屋,繞樑三匝,嘰嘰喳喳唱和著,鑽入去年空巢。盧魁先張嘴閉嘴,學那叫聲,卻無聲,盧李氏話說到一半,卡在喉嚨裡,哽咽著,流下一行淚來。

燕子轉眼又飛出,盧魁先收了書,追出屋去。

“吃晌午飯了,魁先娃還往哪裡跑?”媽媽叫道。

“燕子哪年不飛轉,有啥追法?”爸爸叫道。

盧魁先自己也不知這年年飛轉家中的燕子“有啥追法”,但偏偏這一天,這雙燕子偏偏就逗得他追出門。也許是他覺得,燕子嘴殼子一動,就嘰嘰有聲,實在讓他羨慕。他跑得太急,忘了家中的高門檻,絆了一下,他跌跌撞撞沿長長的石板梯坎追著燕子,他腳下踩空,從長長的石板梯坎上滾了下去。他著實是跌痛了,“哎喲”連聲。

尾追上來的父親母親急得叫喚:“魁先!魁先兒啊!”

燕子眼看飛到江邊,見身後娃娃沒攆上,回過頭來,正對著趴在地上的盧魁先俯衝而下,一路歡叫,聲聲鼓盪著盧魁先耳門子,一時間他忘了身上的痛,忍不住張嘴學燕叫:“嘰嘰!嘰嘰嘰喳喳!”

燕子將近,聽得盧魁先叫聲,一驚,又轉向石階下楊柳渡飛去。

盧魁先隨之欣喜地看到江邊停泊著寶錠的木船。看到木船頭的寶錠,盧魁先帶淚歡叫:“寶錠!”

木船上,寶錠聽得盧魁先叫喚,轉過頭來,跳下木船,衝盧魁先跑來。

父親母親追出屋來,趕下梯坎,父親一路唸叨著:“跌得這麼痛,還在學燕子嘰嘰!”

母親一路唸叨著:“跌得這麼痛,還在叫寶錠寶錠!”

突然,盧麻布站下,緊跟其後的盧李氏一下子撞在丈夫身上,衝著丈夫背影:“還不快點!”

盧麻布回過頭,不認識似的盯著妻子:“你說啥?”

“我說還不快點,看看娃娃!”妻子說完,要繞過丈夫,上前去護著兒子。

丈夫卻堵住路不動:“這句前頭,你說的句啥話?”

妻子賭氣地:“這句前頭,你說的句啥話?”

丈夫偏不讓路:“我說我們魁先娃兒——跌得這麼慘,還在學燕子嘰嘰嘰嘰——你又說的句啥話?”

妻子還在賭氣:“我也說我們魁先娃兒——跌得這麼慘,還在叫寶錠寶錠!”聽到自己說出的話,妻子突然像二兒子那樣張大嘴發不出聲來,半天才說出話:“他爸爸,你是說,他?”

丈夫也啞了半天才說出話:“是,我是說,他!”

說完,兩夫妻又失語了,只曉得大眼瞪小眼,相對無言。他二人無聲,坎下,盧魁先的叫聲聲聲在耳。二人臉上掛著四行淚,像一對老太爺老太婆般地相攙著,一步一停,哆哆嗦嗦,下得坎來,看清了,聽清了,二兒子正一邊哭一邊衝嘰嘰叫喚的飛燕喚著:“嘰嘰!”

寶錠一路跑上坎來:“魁先哥,幾時起,你說話又聽得見聲氣了?”

盧茂林、盧李氏本來還怕是自己想娃娃說話想在夢裡頭去了,這時,從寶錠的話中得到證實並非是夢:“魁先兒,你說出話來,又聽得見聲氣了!”

巧合也罷,天意也罷,魁先娃來到這個世界前一天日落時分,有一隻燕子飛來合川城北門外楊柳街盧家,繞屋三匝,一頭鑽進茅簷下去年的泥巢。這一年,又是燕子,從泥巢飛出時,引逗得盧魁先這個幾年的啞巴開口說了話。

同盟

“合我四川七千萬之個人而為一大團體……”盧魁先頭一回演講革命是這樣開的頭。時間是1911年,地點是省城合川會館的斗室中。聽眾只有三個,石二、劉德奎、樂大年。這些天盧魁先教這三個學生用新的解題方式解答數學應用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