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一聲很專業的喝令聲傳遍監舍。
安徽老人捅了捅我,我跟他一樣魚貫轉入隔壁的天井,天井大小跟監舍差不多,大概也有三十多平米,只是牆壁很高,在五米以上,我意外的想象了一下自己的攀援能力,結果是斷然的否定。
隊伍很快排好了,縱橫佇列倒也整齊,因為我有將近178厘米的個頭,我自然排在隊伍的最後。
領導人是昨晚盤問我的瘦高個,他站在隊伍的前面。
他的左後方依然是昨天糾正我下蹲動作的年輕人,他的右胸上紋著一條精緻的猛虎,顏色非常鮮豔,猛虎撲躍的動作真有栩栩如生之感。第一次見到真人身上的紋身,新鮮之餘也領受到所謂霸氣的流溢,我知道規矩和聽話是很重要的。
全場很靜,瘦高個沒有太多餘的話。
“請大家把蚊子繳上來。”瘦高個的語音是清晰的。
我這時才發現隊伍的右側外站了兩個人,他們伸開手掌,要求每個人上繳他們的蚊子。安徽老人的手裡已經攥著蚊子,雖然蚊子是那麼小,但看起來是一件神聖的物品。
我從卷著的袖口裡取下蚊子,早晨起來的時候我還檢查過,它確實沒有生還,儘管它的羽翼是生動的。
我把蚊子繳到了收繳人的手掌的時候,我感到看守所也是有意義的,因為這裡也在體現責任和幫助,也有刻不容緩的任務去完成。
但是,所有人中有兩個人沒有上繳蚊子,或者說沒有蚊子可上繳。他們是昨天晚上新來的兩個,比我都是晚來的。
胸部紋著猛虎的年輕人向瘦高個彙報情況:“報告沈老師,全舍三十七人,兩個人沒有上繳蚊子。”聽完報告,我差點蹦出笑聲,我覺得看守所很像一所學校。尤其“沈老師”的稱謂,是看守所課堂化的重要依據。
兩個沒有上繳蚊子的人站到了隊伍的前列,跟大家不一樣的是他們的頭髮還保留著,而我的茂密的頭髮也還保留著。
我感覺他們的命運本來也就是我的命運。
沈老師(往下,我同大家一樣,尊稱我們的領導為沈老師)往前走了一步:“除四害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這個蚊子,一會兒吸你身上的血,一會兒吸別人身上的血;一會飛到這個監舍,一會又轉到另外一個監舍。我們不自由,但蚊子是自由的,誰能保證看守所上千號人中沒有傳染病、艾滋病呢?所以,每人每天消滅一個蚊子是必要的任務,沒有完成任務是對別人的不負責任。”
沈老師說到“艾滋病”這個詞的時候,我覺得陣營裡有了一點輕微的騷動,像一陣風在湖面上吹起了漣漪。雖然是細細的波紋,但我畢竟感覺到艾滋病的危害力好像大家沒有不清楚的。
這裡似乎應該感謝艾滋病防護宣傳大使們的不遺餘力,只有這樣的疾病在監舍裡也是人皆共知的。
接下來,猛虎(以下簡稱紋身的年輕人為猛虎)跨前一步道:“根據規定,沒有上繳蚊子的任何人,要接受處罰,現在宣佈,給他們兩人每人十個耳光。”他講完後用很剛毅的手勢指著面前的兩個人。
猛虎脫下腳上的拖鞋,對準其中一個,左右開弓扇起耳光來,那人來不及辯解,只聽他們說我不知道要抓蚊子的,餘後的話就淹沒在噼啪噼啪的巴掌聲中了。
這時,我才發現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不穿鞋子的,至少猛虎和沈老師都是有拖鞋的。而且他們的拖鞋不僅僅是權力和地位的象徵,同時也是最合適的武器。這樣的武器不容易聯想,卻容易隱藏。
另一位也不能倖免,在噼啪噼啪聲中,我感覺兩三下是實的,其餘是虛的。被打的兩位沒有出現鼻青臉腫之類的形狀,也沒有哼哼唧唧,我感覺今天的行為和做派是殺雞駭猴,給大家看的。
幸好今天的我,手裡有隻安徽老人送的蚊子,我不知道如果我沒有,是否一定願意接受今天的羞辱呢?用海綿拖鞋的鞋底打耳光,不管它的重力如何,對人的尊嚴的踐踏應該是不容懷疑的,但是,你能向誰呼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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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宏大敘事
九點多的時候,門口傳來呼喊聲:“朱長風,接受傳訊。”大家把目光集中到我的身上,只有這個時候我覺得是存在著的,不管他們之前對於我是否瞭解,命運的相似性和兔死狐悲的情感使大家默默地為我讓開一條路,我感覺這一刻也是處在被關切和安慰的行列的。
我穿上一件黃馬甲,那是區別是否出監舍的標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