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便該洪鈞,巧得很也是一“功”;潘司事便即笑道:“真是,一張床上— ”
一語未畢,發覺有人踢了他一腳,將他未完的話踢斷了。抬眼一望霞初正在向他使眼色,警告他不可亂開玩笑。
可是潘司事還是把話說了下去:“一張床上兩監生!”他看著霞初說:“該你了!”
霞初正要擲骰子,藹如突然“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急急離桌,伏倒自己床上,縱聲大笑。
這一下無不詫異,也無不困惑,不知道她為什麼好笑。霞初便起身走了過去,也伏倒在她身邊問道:“你笑什麼?一定是想起了什麼笑話。來,告訴我!”
藹如只是笑而不答,禁不住霞初一再央求,方始笑停了,輕聲說道:“傻瓜!你不想想‘一張床上兩監生’是在幹些什麼?”說完又不好意思地笑了。
霞初也覺得好笑,而且覺得奇怪,不明白藹如何以會有這種匪夷所思的想法。剛想發問,藹如翻身而起,不容她開口,便拉著她重新入局;臉上笑容盡斂,與剛才那種近乎放浪形骸的態度相較,益顯得一本正經令人凜然。尤使霞初覺得奇怪的,不明白她何以能如此控制自己?好笑有趣的事,說拋開便拋開。
——
亦凡公益圖書館掃校後一頁前一頁回目錄八這個年過得很熱鬧,但洪鈞總覺得忽忽若有所失,自己都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尤其是跟潘司事在一起時,有種說不出的不自在。
不過,他知道,這就是所謂“困境”。玉堂吐氣,金屋畫眉,都還渺茫得很。這個心理上的“困境”不打破,做什麼事都不會起勁。因此,從正月初十以後,他就常常一醒半夜,思前想後,決意擺脫“困境”
這天后半夜睡不著,悄悄起身。凝神靜聽,樓上樓下,聲息全無,大概望海閣中所有的人,除了他以外,都還在好夢之中。掏出懷中的表看,長短針成一直線,恰好是卯正六點,那就無怪其然了。
摸一摸棉巾罩著的磁茶壺,居然很熱;有熱茶可喝,便不必驚動任何人了。洪鈞提著茶壺,輕輕推門走到藹如的畫室,拉開窗簾遠眺。大海茫#,凍雲漠漠,一片無盡無涯的灰白色。他忽然覺得心中冷得發抖,急急將視線移了開去,發見地上掉著一張紅紙,隨手撿起,無意間一瞥,不由得心中一動,急忙持向亮處細看。
是一張賬單,上面一行一行寫著,某月某日局賬多少,總計兩百多兩銀子;然後有一行寫明“臘月廿九收銀三百兩,收支兩抵,存銀五十二兩四錢。”最後抬頭寫著:“潘二爺臺照。”下署:“望海閣賬房”。
洪鈞不安極了,也煩躁極了;只覺得頭上如夏天長了痱子那樣,有如針刺;身上一件皮袍子也穿不住了。勉強按捺心神,坐了下來,思索何以在此處有這張賬單?若非潘司事無意失落,便是小王媽有意佈置在此,希望他發現了,也能結一結賬。
仔細想去,小王媽決不敢出此魯莽的舉動。不然,她豈不怕藹如知道了會責備她?然而就算是潘司事無意失落,落入自己眼中也夠難堪的了。
可想而知的,在小王媽、在下人眼中,他如今在望海閣的身份已比不上潘司事了。轉念到此,洪鈞自覺自尊心已受了極沉重的打擊;而更多的是焦急,不知怎樣才能挽回已失的面子。
說起來很容易,但也很難。脫手幹金,作個豪客,面子一定勝過潘司事,難的就在沒有這樣一筆短款。他一個人坐在那裡,心潮起伏,反反覆創盤算了又盤算,終於死心塌地自己承認眼前要作一個豪客,是絕不可能的;要挽回失去的面子,只有期請異日。現在所能做的,也是唯一所應該做的是,面子不能再一寸一寸地撕下去了!
於是,他很快地做了一個決定,就著畫桌上現成的筆硯,寫了一封信給潘葦如,託辭思念老母的病,夜不能眠;想請假三個月回蘇州去侍疾。同時很婉轉地要求,借支三個月的薪水。
※ ※ ※“怎麼過了年忽動歸思?”潘葦如問說,“莫非蘇州有信來,催你回去?”
“是!”洪鈞硬著頭皮說假話:“蘇州有信來。”
“令堂不是早已脫離險境了嗎?”
“去年冬天以來,情況又不太妙了。”
“怎麼呢?”潘葦如問:“是怎麼不妙?”
提到病情上頭,洪鈞就不敢自作聰明地瞎編了,因為潘葦如懂醫,騙不得他,只能含漢糊糊地答說:“一半也是想念我的緣故,食不甘味,夜不安眠,叫人很不放心。”
潘葦如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