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說一個只有他自己知道好笑之處的笑話,像是他並不常常說這種笑話,以至於有些不習慣。
“因為愛情,這理由你們接受麼?”
他望著腳邊那一小塊積水,解釋說:“我是說,對於參加革命來說,愛上一個女人是不是個好理由?”
“唔唔參加——革命——”顧先生深吸一口香菸,扔掉菸蒂:“這樣說來,你告訴自己說這是在參加革命?”小薛覺得他的眼神裡有一絲陰翳,像是一種悲傷,像是一種寂寞。
“沒錯。是的,愛情——它常常讓我們想要改變一下自己,甚至改變一下生活本身。”他覺得顧先生比看上去要有學問得多,他覺得顧先生懂得讓對話沿著恰當的方向進展。
“我們接受任何一種理由,但必須告訴我們那是什麼。哪怕是因為——錢。”他揮揮手,似乎從內心裡不屑這種說法,似乎他也認為這確實是一種低階趣味,似乎他只是在提出一種最低限度的可能,好讓小薛安下心來。
“對幫助我們的人,我們的確會給予適當的報酬。不——”他又揮手,阻止剛想開口說話的小薛:“我不是說你。我們有時會付錢給情報人員,假如他的確需要。假如他——比方說你那個在法租界警務處的朋友。他需要錢麼?他來中國不就想要賺錢麼?如果他同情我們,那當然好,如果他只是為錢,那也不錯——”他快速地說完這些話,逐漸減弱音量,直到聲音悄悄地消失在風裡。好像想要把隱藏其中的傷害減少到最小,好像他很不願意傷害小薛的自尊心。
他們再次回到房間裡。幕間休息已結束,接下來是第二場。冷小曼已不知去向,此刻這更像是一場審訊。顧先生再次藏身到那個馬蹄形凹口裡,窗簾已拉上。他自己的椅子挪動到弧形桌子的對面,正對著顧先生。樸依然坐在他的身後,但這次他沒有讓自己橫在沙發上。
“我們要問你一些問題。這是必要程式。別緊張——”聲音既柔和,又明快簡潔。
“告訴我你的姓名……”他並沒有做記錄,這毫無必要。而小薛認為,連這些問題都毫無必要。
但它們充滿暗示,具有一種類似於催眠的特殊效力。從漫長的問答中形成條件反射,這種模式會固定下來,回答問題的那一方會漸漸去討好、去迎合提問者。
“你是在哪裡認識她的?”這一組問題全是關於冷小曼的。
“在船上。”
“在船上?”聲音突然嚴厲起來。他也頓時警覺——他完全忘記冷小曼告訴他的話。他被這種催眠術弄得有些迷糊。他現在想起冷小曼隱隱約約告誡過他的話。可她沒說清楚,她不想讓小薛認為她喜歡說謊。她說,如果他問起你,你就說我們以前就認識。這不重要,她說,但你就這樣說吧,她說。小薛以為她只是不想讓人家覺得她輕佻,讓人家覺得她很容易就讓他勾搭上。此刻,他覺得冷小曼很可能沒有對組織上講實話。
“……在船上,你怎麼跟她認識的?”聲音又平靜下來,讓小薛覺得先前可能是錯覺。
“我沒有……這說法不確切……她走向船首甲板,一個人。那裡風很大,很冷。我看到她,僅僅是看到而已……”而她像個悲傷的女戰士,陽光讓她的臉頰變成一種半透明的金色。
“我覺得很臉熟,我覺得她像是以前見過的某個人。我這樣告訴她。我後來說給她聽,她也覺得……我想——男女之間有時候就是會這樣。我想如果她告訴別人,我們早就認識,這一點也不奇怪。你明白?”
“我懂。一見鍾情——聰明的說法,對吧?”提問者又一次笑起來:“這說法讓人不覺得輕佻。命中註定,對吧?”
“可能就是這樣。”小薛模稜兩可地回答道。
“聰明的說法,你也很聰明,可你也很誠實。”顧先生寬容地說。
但這是極其短暫的片刻鬆弛,聲音又嚴肅起來:“那以後——接下來你見到她是哪一次?”
“我想是在那些報紙上。那些天報紙上天天能看到她的照片。”
“因此一你在船上第一次看到她,一見鍾情。隨後你常常在報紙上看到她,你那會雖然沒有機會再次見到她本人,可那些照片給你更多遐想的空間。我們知道你是個攝影記者。於是,你不可救藥地愛上她,以至於你一聽說巡捕房要去貝勒路找她,就連忙搶先找到她,把訊息告訴她?”
他覺得這些話裡充滿諷刺挖苦的意味,他想他應該氣憤,跳起來,把一連串話拋到提問者的臉上。但他無力那樣做。他知道在這些問題上他無法向人解釋,在這上頭他甚至無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