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我只剩下最後一個念頭——如果回到五十年前,我就可以代替現在的自己,為死去的妻子再哭一次!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寧小軍啊,我最喜歡的那個自己,請你哭吧。
寧小軍
2065年12月22日
這封信,到此終了。
他認得,這是自己的筆跡。
寧小軍的手指哆嗦著,掏出紙巾,擦拭墓碑,抹去塵埃,才看清幾行字——
亡妻聶青青之墓
底下刻著“夫君哭墳人寧小軍泣立公元二○六五年九月”。
手電照亮旁邊的墓碑,卻是空著的,但刻著寧小軍的名字,尚未塗顏色,等待他死後與妻同穴長眠。
冬至,已近子夜,氣溫接近冰點。
寧小軍明白了,那個神秘的買家“未亡人”,其實,就是未來的自己——五十年後剛剛喪妻的寧小軍。
而幫助他來傳遞資訊的科學家,恐怕就是寧小軍和聶青青的兒子。
此時,此地,亦是,彼時,彼地。
他再看這墓碑上聶青青的照片,無須醞釀情緒,今晚是為自己而哭泣。
號啕大哭。燒信。自拍。
這裡的無線訊號強大到難以想象,他用手機上傳影片給買家“未亡人”的郵箱,幾十兆的影片瞬間發出——最後的願望完成了。
然後,他想起了她。
如信中所說,不久前,他做完一單黃金套餐的哭墳服務。買家是個女孩子,寧小軍代替她給爸爸的一週年忌日上墳。事後,那個女買家說很感激他,希望單獨約他出來吃飯。不過,他當時就拒絕了,說不跟買家見面是他的原則。
她就是聶青青?
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寧小軍找出了女買家的電話號碼。
手機顯示沒錯,時間還是在二○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電話響了許久,那頭傳來一個女聲,“喂?你是?”
“ 是哭墳人。”
“冬至啊,你有什麼事?”
寧小軍的嘴唇在顫抖,他聽出來了,那是她的聲音,墓碑上名叫聶青青的女子。
“再過兩天,平安夜,你有安排嗎?”
其實,他心裡在說:你約不約?約還是不約?
“我沒有安排啊。〃
寧小軍心花怒放,已得到答案:約。
“好啊,你喜歡吃什麼……”
二○一五年,冬至過後,寧小軍和聶青青快要結婚了。
去年冬至夜的秘密,他水遠不會告訴她的。
淘寶店經營得很好,他為自己買了一輛新車,後窗大大方方地貼了三個字“哭墳人”,下面留了一串電話號碼。
這一天,寧小軍開著車,帶著他的新娘,去海邊拍婚紗照。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停車,原來是看到“愛泉路”的路牌。四周一片荒涼,站到高處就能看到海邊的灘塗。根本就不存在什麼愛泉公墓——那是幾十年後才有的,未來石材緊張,墓碑一律變成了不鏽鋼。
只有在北半球的冬至,最漫長的那一夜,寧小軍才有可能穿越時空,進入未來的墓地,也是自己這輩子最後的,不可逃脫的葬身之地。
他才想起來,五十年後聶青青墓碑上的那張照片,正是今天拍的婚紗照中最滿意的一張。
未婚妻捏了捏他的大腿,問他幹嗎在路邊發呆。忽然,他流下眼淚,卻又笑了笑,親吻她的額頭。
這輩一子,我陪你過,我陪你哭。
第29夜 朋友圈都是屍體的一夜
無論天空如何證明自己心胸遼闊,大地只需要墳墓就能容納所有歸宿。
——題記
有個充滿惡意的故事——某人沉湎於刷朋友圈,每頓飯哪怕只吃個泡麵都要發幾張圖片,每隔半分鐘不重新整理就會手指抽筋。忽然有天腦子開竅,覺得自己寶貴的人生啊,全被朋友圈裡這些曬照片、轉訂閱號文章、發小廣告的傢伙毀掉了。於是,他非法購買了一把手槍,悄悄把八百多個微信好友挨個兒除掉。從此朋友圈屍橫遍野,最後只剩自己一個活人。
但我不需要這麼做,因為我的朋友圈都是屍體。
有的人,喜歡跟土豪交朋友,跟帥鍋(哥)交朋友,跟美呂(女)交朋友,跟歪果仁(外國人)交朋友,跟作家交朋友。以上這些我都不感興趣,我只喜歡跟屍體交朋友。
我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