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號了,還是那棟老洋房被拆遷了?
回到上海,我才聽說——卡佳死了,在一個禮拜前,享年七十九歲。
我回來晚了,沒能送她最後一程,已被火葬場燒了。整理遺物過程中,我發現一個白色信封,上面寫著我的名字。開啟只有一根頭髮,銀白色細細的長髮——這是她最後的希望,如果我能還能找到1958年以前的她的話。
信封底下壓著一張VCD:《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十多年前我從大自鳴鐘盜版碟市場為她買的。人去樓空的頂層大屋,我獨自陷落在卡佳的沙發中,開啟VCD和電視機重新看了一遍。兩個多小時後,電影臨近尾聲,女主角卡佳微笑著眼含淚水,對著暱稱為果沙的格奧爾基,反覆說了兩遍“我找你找了多久啊”。
我找你找了多久啊。親愛的,卡佳。
我閉上眼睛,彷彿回到二十歲。能在那個年紀,遇見卡佳,是我一生莫大的幸運。
卡佳去世的一週年忌日,我回到思南路上,那棟洋樓的頂層早已換了主人。我把車停在路邊,獨自在梧桐樹下漫步。阿孃麵館早已搬到對面,我常給卡佳買東西的菸紙店變成了房產中介,只有我上過班的郵局沒變。如果她還活著的話,我想帶她去國泰電影院,我的小說改編的電影又快公映了。
忽然,從卡佳住過的小花園裡,有個男人像風一樣衝出來,正巧撞在我身上。
他大概二十多歲的年紀,很客氣地向我說對不起。我發現他長得跟我很像,簡直像失散多年的同胞弟弟。他穿著土得掉渣的工裝服,皮鞋也是那種土黃色的老貨,髮型像從博物館裡出來的。他小心地張望四周,向我問道,今年是哪一年?
2015年,公元后,我很耐心地回答。
他掐著手指算了算,嘴裡唸唸有詞。糟糕,時間又算錯了,這麼說來,她已經八十歲了?
我問他,你找誰?
請問你住在這裡嗎?是否認得一個女——是老太太,她叫……
萬事並非與生俱有
莫斯科不是一天建成
她被燒燬過很多次
她在廢墟中長大
樹木向天空伸展
因為它們相信天空
而天空相信熱情
相信這善意的大地
阿列克桑德拉 阿列克桑德拉
什麼在我們面前飄動
這是岑柳在馬路邊
用華爾茲的舞姿播撒著種子
岑柳用它樹木的婆娑
譜成動聽的維也納圓舞曲
它們將破土而出 阿列克桑德拉
呼吸莫斯科的空氣
花楸樹裝點著莫斯科
橡樹紳士般站立
還有排排的岑柳茁壯地成長
莫斯科期盼著被樹蔭覆蓋
莫斯科會讓每棵小樹
都有生長的地方
——電影《莫斯科不相信眼淚》
主題曲《亞歷山德拉》
尤·維茲博夫/詞;謝·尼基津/曲
第8夜 上海愛情故事
所謂戀愛啊,只要參加了就是有意義的,即使是沒有結局。當你喜歡上一個人的那一霎,是永遠都不會消失的。這都將會變成你活下去的勇氣,而且會變成你在黑暗中的一線曙光。我一直相信,你一定會喜歡上我的。
——赤名莉香
中學時,我們班有個男同學,功課很好,尤其理科,完爆我們這些文藝青年。但他超愛看《東京愛情故事》,強迫我們叫他丸子,弄來一套大大的風衣,擺出日劇裡織田裕二的範兒,開頭閉口都是赤名莉香。
後來,聽說他考進了重點大學,跟赤名莉香一起從我的世界裡消失了。
七夕前一天,同學會。他重新出現,已是一家上市遊戲公司的部門經理,年薪五十萬,持有價值千萬的公司股票。他獨自在角落裡抽雪茄,不理睬其他老同學們諂媚的搭訕,看著窗外夜色中的黃浦江。
女同學們說要早點回家了。最近流行變態殺人狂的傳說,已經出了好幾起兇案,都是深夜獨行的女子,遭到神秘男人尾隨強暴,作案手段極其兇殘,簡而言之,就是先奸後殺,再奸再殺,再殺再奸……
忽然,他緩緩吐出一團臭臭的煙霧,側臉對著我說,我遇見莉香了。
我看到他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搖頭,算了吧。
嗯。
你說的莉香是誰?
A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