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火眼金睛,還能看錯天色?”
“這就對了,看得出,你還是一個乖覺人哩。”
“謝老爺誇獎,勞老爺大駕,帶小人去見年老爺吧,事情緊急,還請老爺多行方便。”
“你誰呀,口口聲聲要見我家老爺,黑螞蟻夾住一條人卵子,好大一張嘴!”
“哦,是小人唐突了。小人是牛不從,西峰街上的販鹽腳戶。”
“牛不從,牛不從?老爺我沒聽說過,老爺只聽過有什麼公牛母牛。你是公牛還是母牛?”
牛不從強壓怒火,賠笑道:
“老爺的眼睛是雪亮的,隔山都能看見兔卵子哩。老爺明鏡高懸,說是公牛就公牛,母牛就母牛。”
“那就不公不母,二尾子牛吧。可是,年老爺不在家啊。再說啦,老爺即使在家,賞臉見面的都是什麼人,豈是你這種非公非母的貨能見得著的?趁老子還有一點閒心情,快點滾吧,遲了,皮鞭可是不認公母,更不認二尾子的。”
牛不從是個靠出賣苦力討生活的粗人,心底的火早已竄到天靈蓋了,可是,事關重大,他在強忍著,只要進了門,見到年老爺,完成使命,嘴上吃點虧,沒啥。眼看門丁要把門關上了,他急了,一掌推開沉重的木門,門丁沒防備,門扇磕了鼻尖,他慘叫一聲,頓時血流如注。牛不從一不做二不休,抬腿就跨了進去,大叫道:
“牛不從請見年老爺!”
門丁也大叫道:
“反了,反了,歹人擅闖府門,還打傷了人,快來人呀!”
丁丁鏘鏘一陣亂響,從各個角落湧出十幾條大漢,長槍大刀火器,應有盡有,三下五除二,便將牛不從放翻在地,捆了手腳。牛不從不是來打架的,站在那兒,沒有動手,任他們折騰,心想咱目的是為了見到年如我老爺,暫時的委屈不算什麼。他被一路推搡著,關進了後院一個廢棄的豬舍裡。他是餵過豬的,夜色暗了,眼睛看不見,鼻子立即知道他身在何處了。他大喊大叫,口口聲聲要見年老爺。剛才那個門丁見他叫得兇,吼道:
青白鹽 二十(2)
“你們誰有順手的傢伙,管住他的屄嘴!”
“小人有!”一家丁提起一隻腳,把羊毛襪子脫了,一股羊臭噴薄而起,他雙手將毛襪團起,笑嘻嘻地走到牛不從面前。牛不從不敢張口叫了,那人一手撕開他的嘴,一手將毛襪狠勁塞進去,腥臭,疼痛,憤怒,牛不從一口氣差點上不來。那人笑著,賣弄道:“你那東西還能夾多緊,女人的大腿沒有你的嘴緊?老子還不是一個個照樣拾掇了!”
眾團丁鬨笑著,打鬧著,遠去了。牛不從心裡那個氣呀,長這麼大,雖說每天出的牛馬力,吃的豬狗食,可從沒受過這種侮辱。他恨不得一把火把年家燒了,當著年如我的面,把他家女人挨個糟蹋了,還想用一根帶刺的木棒,從剛才那個家丁的屁眼捅進去。在他的印象中,年家人不這樣呀,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主子下人,待人都是一團和氣,今天是咋的了?說良心話,與年家比起來,馬家人倒顯得霸道,馬正天不知睡過多少良家婦女了,馬家的幾個少爺,還有馬家的下人奴才,個個耀武揚威,雖無多少惡行,但從不把別人放在眼裡。反觀年家,年如我持身謹慎,沒聽說過與哪個女人有染,平時見了任何人都是一臉笑模樣,下人奴才更是低頭走路,笑臉開口。是了,是了,牛不從腦子飛快轉了一個大彎,一定是年家聽到了什麼風聲,為了把自己與鬧事的人徹底撕利索,故意施了這種下三濫的狠辣手段。他心裡不覺一緊,一種不祥的預感從心頭升起。牛不從很生氣,卻不敢生氣,呼吸稍急促點,羊毛襪子的臭味就直往喉嚨深處竄,他只好裝出心平氣和的樣子,于丹田處奔突上來的氣流,又堵塞於胸口,讓他翻腸倒肚,萬分難受。大約捱過子夜時分,聽得外面腳步響,好似還不止一人,他心裡湧上解脫的希望,繼而又被莫名的恐懼覆蓋了。腳步聲雜沓漸近,他倒心氣平和了,心裡道:多大的事!要吃牛肉牛滾溝,活在世上難腸事太多,為了一副臭皮囊,自小整日間東奔西走,沒個消停,看夠了人的臉色,經遍了世間風雨,活著只是個活著,死了也就是個死,沒什麼分別。正在胡思亂想,破木門帶著木頭的破音,開了,一隻大紅燈籠先戳了進來,朦朧燈光中,他看見手提燈籠的是賬房年夢柯,他認識這人,幼年入庠,少小時一舉中了秀才,可是再考,卻連戰連北,到老也沒再往前跨一步,就降尊紆貴當了年家賬房。當然,這是他的說法,按年老爺的說法卻是,唉,一筆寫不出兩個年字,讀書是好事,讀出息了是好事,半桶水害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