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雍緊咬下唇,凌空躍起將長槍下壓。那人終於回過頭來,月光照上頭盔下的面龐,俊美的容色令夏侯雍也不由微微一怔,還未反應過來,“喀嚓”裂響,長槍槍鋒已折斷在那人掌中。未見那人有其餘動作,卻有一股猛力隔空襲至夏侯雍胸前,扼住他的呼吸,十分霸道地將他逼退三丈之外。
“……郗彥?”祖偃在青鋒劍下顫然出聲。眼前此人雖素未蒙面,但他在戰場的風儀卻與自己記憶深處少年所遇的那位東朝名將吻合一處。只是昔日的郗嶠之駕馭沙場時如從天而降的凜凜戰神,而此人,卻似神又似鬼,更令人膽戰心驚、魂飛魄散。
郗彥橫眸,望著長劍下的年輕男子,淡淡開口:“南蜀三皇子?”
祖偃青白著面色道:“是。”
郗彥道:“放心,我不會要你的命。鳴金收兵罷。”
祖偃自持皇子尊嚴,一時只抿著唇沉默。郗彥也不催促,手腕微微一動,青鋒劍上有鮮紅的液體緩緩滴落塵土,卻是先前在此劍上命喪者的血液。祖偃心中顫慄,喉結也忍不住下上滾動,只得朝身旁副官看了一眼。那副官默默揚了揚手臂。長號吹響,戰場上蜀兵早就瞧見了這邊的一幕,已然人心潰散,無心再戰,聽聞鳴金之音,忙步步後退,漸止兵戈。
副官小心翼翼道:“郗元帥,已然止戰了。”
郗彥聲色不動,長劍仍抵在祖偃顎下,說道:“我若令你此刻退兵回西蜀,永不再犯東朝,你答應不答應?”
祖偃咬著牙道:“答應。”
“我能相信你麼?”郗彥目光如冰,唇角卻輕輕勾起,“你與我東朝曾數度盟約,卻又三番兩次地背棄不顧。如今更在危急之下權宜應承此諾,怕更是信不得。”
祖偃捉摸不透他的喜怒,無奈道:“那元帥待要如何?”
郗彥慢慢道:“你既來了東朝,便是我們的客人。既有意與我朝再訂盟約,也不妨再表現出點誠意,走一趟鄴都如何?”
祖偃面色一下漲成通紅:“放肆!你是要囚我為質子?”
“也可以這麼解釋。”郗彥無波無瀾道。瞧見謝粲已領軍趕來,囑咐道:“連夜差人將三皇子送入鄴都,重兵守護,路上好好照看著。”
謝粲應命,揮手讓人將祖偃“請”走,又瞥著跌坐在地的夏侯雍,問道:“此人如何處置?”
“這是你的小朋友,”郗彥收劍入鞘,微微一笑,“隨你處置。”
“謝元帥!”謝粲大喜。
郗彥馳馬至風雲騎前,卻不見鍾曄蹤影,正要詢問,已有將領上前稟道:“鍾將軍率五百將士往西南追殷桓去了。”
郗彥聞言皺眉,命謝粲留駐原地,自己調撥馬轡,孤身朝西南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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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過一座高原,月光下鋪陳出一片浩瀚的蘆葦淺灘。沿淺灘南下,撲面的水氣中有血腥味愈漸濃烈。蘆葦叢的盡頭,幾束未滅的篝火靜靜燃著一地狼藉,淺灘之上,利器散落,密密麻麻的都是死人的屍首。幾匹坐騎受傷橫臥地上,自鼻中隱隱透出哀鳴。
觸目所望不見一個活人,郗彥面色一凝,正待快馬趕過去,馬蹄卻被腳下蔓草所絆。那戰馬就這樣止步不行,只面朝西面,低低長嘶。
郗彥怔了怔,想起這馬素日便是鍾曄和偃真照顧,心中猛地一跳,忽生不詳之感。朝西面望去,但見一渾身浴血的人面朝東南、雙膝跪地,將長劍插在身前的土中,又以劍柄支在胸前,將身子挺得筆直,宛若石塑一般。
那人衣甲破損,全身上下七八處血洞,殷紅的液體至此刻還在流淌,糾纏著一地草根,汩汩匯入不遠處的河水。他的面龐沾著汙血,已然看不清原來的面目。然而那顎下的三寸長髯、支在胸口的三尺長劍卻是再熟悉不過,郗彥眼前微微一黑,張了張口,卻突然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僵坐馬背片刻,才飛身掠去那人身旁。
近在咫尺,方敢認定此人就是鍾曄。
郗彥跪在地上,不顧鍾曄的氣息還有沒有,冰冷發顫的手指緊緊握著他的手腕,摸出那一縷微弱的脈搏,運功將內力源源不斷打入他的經脈。
“少主……”嘆息淡緲不可尋,似自遠方而來。風吹動散落的髮絲撫過眼簾,鍾曄動了動,緊抿的唇輕輕張啟,暗黑色的血液從嘴中溢位,氣若游絲,緩緩挪動著左臂:“少主……殷桓首級在此……”
郗彥移目望去,方見他手中緊握著的、殘穢不堪的頭顱。殷桓雙目圓瞪,緊縮的瞳孔中怒哀皆存,昔日的兄弟這一日終於對陣沙場,你死我活,毫無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