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鎮壓那裡的領民。好了,你下去歇著吧。”
堪六郎顯然不服,似是有話要說。他想說的,必是信玄公在世時如何,現在又如何。勝賴故意漠然地扭過頭。他並不知道,他的憤怒和嘆息,其實有著更為深沉的緣由,不能簡單地將一切歸因於父親之死。但愈這樣解釋,他便愈覺悔恨、煩躁。
勝賴即使不如父親,也絕非平庸之輩。不能得到家臣信任,使他始終焦躁不安。本該向人證明自己的實力,但憤怒逐漸使勝賴失去了理性和判斷力。屏退探子後,他單肘支撐在扶几上,默默無語。半晌,他才睜著血紅的眼睛,對下人道:“把門開啟。”
冷風過處,一片楓葉飄落到榻榻米上。
“您還好吧?”跡部大炊助從旁問道。
“風有些冷。”勝賴有些恍惚,“去告訴莊司助左,將貞能父子留下的人質帶來。”
“少主要殺了人質嗎?”
勝賴還是未答。讓家臣們稱呼他少主,是為了隱藏父親的死訊。但他現在對這種叫法怒火萬丈。父親留下遺言,要他隱藏三年死訊,但這遺言對士氣影響甚大。勝賴認為,父親是要他在此三年中,認清家中人心,同時觀察天下大勢;但家中眾臣卻不這麼想。他們都消極地認為,信玄之死一旦洩漏,信長、家康二人就會與謙信聯手攻打平斐,所以不能輕易公佈。
獄監莊司助左衛門走進來,兩名下人押著一個被反綁的女子。她就是夏目五郎左衛門年僅十五歲的女兒阿楓。
在這裡她不是五郎左之女,她是奧平貞能同族六兵衛的女兒,是貞能之子貞昌的夫人。在貞能父子離開作手城、攻擊甲斐軍之前,她在甲府受到厚待。
“您要的人帶來了。”獄監向勝賴致意。
勝賴怒氣衝衝走到廊下,大聲喝問:“阿楓,知道你為何有今日嗎?”
阿楓點了點頭。十五歲的她緊皺眉頭,看上去就像一個帶髮修行的年輕尼姑,顯得楚楚可憐。
“身為奧平貞昌之妻,不得欺誑我。”勝賴呵斥道。
阿楓置若罔聞,任由下人將她推倒在地,然後,慢慢抬起了頭,毫無表情地回答:“我不是奧平家的少夫人。”
“不是?”
“是。我不過是個默默無聞的家臣之女。”
勝賴慌忙看了看四周:“你和貞昌還未舉行婚禮嗎?”
“不。”阿楓又緩緩搖了搖頭。也許是天生堅強,或是知道必死無疑,已經心灰意冷,她看上去十分平靜。“這不過是個騙局。我被殺之時,就是我家大人實現死願之日。主人命令我假扮少夫人。”
“你說什麼?讓你假扮貞昌的妻子?”
“是”。
勝賴的身體劇烈地顫抖。怒氣本就未消,又受如此刺激,他頓覺蒙受了奇恥大辱。“你是說,奧平父子送你到甲府時,已決心背叛?”
“不。”阿楓面無表情地搖搖頭,“在歸順你時就懷有背叛之心。”
“助左衛門,殺了她!”勝賴按捺不住,怒吼。“不,等等!”他又趕緊改口。
連這個小女子都敢欺騙我,敢小瞧我!他的怒火頓時變成了獸性的火焰。起風了,大風將紅葉紛紛刮到阿楓身邊。有一片落到阿楓頭髮上,讓人想起平民家女兒頭上的扎花。
“哈哈……”勝賴突然大笑起來,顫聲道:“繩子解開。”
獄監納悶地解開阿楓身上的繩子。阿楓活動了一下肩膀,彎了彎手指。勝賴目木轉睛地盯著她,“阿楓。”
“哼!‘
“你今年十五歲?”
“是。”
“你到底是誰的女兒?”勝賴將頭靠在扶几上,支頤問道,“你如不是貞昌之妻,殺了你也無益。我送你回到父親身邊。這個主意究竟是誰出的?貞能,還是貞昌?”
阿楓漠然望著勝賴,搖搖頭。
“既非貞能,也非貞昌?”勝賴看到阿楓那麼冷靜,氣得七竅生煙。眼前的阿楓與最初相比,彷彿變了個人。一想到居然被普通人家的女子欺騙,他不禁更是惱恨。
阿楓又道:“我家主人和少主開始時並不同意這個計劃。”
“為何?”
“他們認為那樣對我太不公平。”
“究竟是誰策劃此事?”
“是我的父親。”
“你父親是誰?”
“不記得了。”
勝賴聳動著清秀的眉毛:“不記得?好,我不問了。你父親怎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