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睡不著!你們先回去吧!不要跟著了!”
李成泰道:“出了意外怎麼辦?”
東門慶苦笑一聲,道:“現在人家想怎麼整我就怎麼整我了,不用派人來暗殺!會出個鳥意外!”又趕他們二人走,二人卻還是隔著一段距離追著,哪敢離去?
翠屏山為雙嶼最邊上的一座小峰,為雙嶼出入大海之屏障,因綠樹蒼幽,故名。此時已是深夜,無燈無火,到處黑抹抹的,東門慶又身在此山中,翠字屏字皆不見,唯覺山路不甚好走。但他這時其實也無心留意周圍的景色,心裡萬事翻騰,比酒勁上湧還難受!
正無聊賴,忽有琴聲從山頂傳來,東門慶尋聲而前,一路甚是坎坷,終於在翠屏之巔一塊大石頭上找到了彈琴者。這塊大石頭位於翠屏山最高處,再過去就是懸崖大海,海lang聲嘩嘩傳來,就聲境而論,和在山腰時已是兩種境界。
石頭上那人揹著東門慶,面朝大海,坐而撫琴。
東門慶靜靜地走近,站在一邊立聽,他也是學過琴的,可惜無有所成,此時聽了半晌,心道:“這不是樂工之琴,是學者之琴。”
忽聞錚一聲絃斷,一個男子聲音道:“誰人偷聽!”正是石頭上那人,聲音嘶啞,似乎聲帶受過傷。
東門慶走到石頭下,仰面問道:“先生在思念什麼人麼?”
那男子呀的一聲,似乎頗為訝異,轉過身來,將東門慶打量了兩眼,更感詫異,道:“小小年紀,竟也懂琴?”
大石頭放著一隻木幾,几上陳列著一些東西,還點著蠟燭,上有月光,下有燭火,交相映襯,便讓東門慶看清了那人的容顏:卻是一個整張臉都皺成了幹橘皮的一個老者,頜下一把稀稀疏疏的短鬚,臉上毫無表情,唯有那雙眼睛,卻似比黑暗中的月光、燭火更奪人目。
東門慶想:“沒想到他這麼老了。”敬他年高,便施了一禮,道:“長者好。”
老者微微一笑,道:“小夥子倒也有禮貌。”頭微微一側,望了遠處的李榮久、李成泰一眼,東門慶道:“我的兩個下屬,不用管他們。”老者點了點頭,往身邊的石面上拍了一拍,便又轉過身去。
那塊大石頭上,除了堆放老者的那些東西外,剛好還能容二人坐立,東門慶見他相邀,便爬了上去,坐在那老者身邊,見幾上有一支洞簫,似是古物,一時興起便拿了起來,嗚嗚嗚吹了一轉。
老者點頭道:“不錯。不錯。”嘆了一聲道:“我自大病一場之後,這蕭笛笙管便都無能為力了。這支洞簫也算不惡,放在我身邊也無用,送了你吧。”忽又道:“你也在想念什麼人麼?”
東門慶點了點頭,道:“我想起我的親人了。”他剛才吹簫之時,腦海中不斷地晃過許多人,先是張月娥,跟著是松浦綾子,跟著是戴巧兒,跟著是他的父母、兄弟。
老者道:“少年人,遇到挫折了吧?”
東門慶大感驚奇,道:“你怎麼知道我遇到挫折了?”
老者笑道:“年輕人出門在外,當一帆風順時,便只知風流快活,哪會想起父母家人?也只有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時,才會想起家,想起那些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對自己好的人!”
東門慶聽得怔了,許久才道:“先生說得不錯。現在想想,我不但不孝,而且薄倖!只有自己出事了,才會想起他們!”不知怎的,在這老者身邊待著,竟讓他感到十分自在,見桌上有酒,也不問過,拎起就喝,那酒入口甚滑,一入腹中卻燒了起來,東門慶哇的一聲,大叫道:“好酒!好酒!”
老者哈哈大笑,道:“小心點喝!這酒的年紀比我還大,不好惹的!”
東門慶也品出此酒甚有年頭,問道:“是先生家藏的麼?”
“不是。”老者道:“是我到雙嶼之後,才偶爾發現的。”指著几上另一壺酒道:“這兩壺東西,還有這把古琴,原主人本來是怎麼也不肯讓的,後來我一狠心,把一整船的蘇木全送了給他,他被我砸暈了頭,這才樂呵呵地換了給我!”
東門慶讚道:“先生好雅興!”
老者笑道:“是世人不識貨罷了!如此良材美質,乃是無價之寶!怎麼能和有價之物相提並論?那人能尋到這寶貨,也算他有些眼光。可惜有始無終,到底是器量不夠。”說著又挑起了琴絃,這回卻沒成曲,只是幾個韻律幾個韻律地散彈,且彈琴,且喝酒,一邊與東門慶閒聊夜話。
東門慶問:“先生到雙嶼,是來做生意麼?”
“不是。”老者道:“我是在找我一個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