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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部分

知他住在一個土地祠裡。走到那土地祠時,只見火焰沖天,魏老八已經葬在火窟之中。冷鏡微聽了,自然暗暗流淚,收拾行裝,搭了一隻義渡船,由鎮江到了南京,訪問那姓柳的訊息。但是隻有姓,沒有名字,向何處打探呢?這日剛到文德橋一帶玩耍,忽見一個老者,身穿補褂,腳著烏鞋,頭上戴著一頂銅盆式的緯帽,一個荸薺大的銅頂子,上面的銅鏽,已經長得個斑駁陸離了,並且螺絲旋也鬆鬆在頭上,東倒西歪,就像把戲攤上賣的不倒翁的。一路走來,手裡拄著一枝毛竹煙桿,背上紮了一個黃緞子的包袱,後面還跟著幾十個小孩子。進了夫子廟,放下煙桿,向頭門作了三個揖。冷鏡微看得奇怪,跟到明倫堂,那老者開啟包袱,捧出一部《聖論廣訓》來,端端的放在案桌中間,點了香燭,顫巍巍的跪將下去,磕了三個頭。把兩手拄在地上,使著氣力,想要紮起來,紮了半晌,氣哼哼的閉了好一回眼睛,調了好一回鼻息。冷鏡微倒起了一片哀憐之意,走到後面,便把那老者攔胸一抱,抱他站起。那老者回轉頭來,勒著兩隻枯眼睛,看不清冷鏡微的面孔,戴上眼鏡,望了好幾下,大聲說道:“你這人到這講禮的地方,怎樣半點兒禮節也不知道?看你的模樣,倒像玲玲瓏瓏一個上書房的小孩子,是從的哪位先生?難道連禮節都不教導麼?俺姓柳的,活到八十多歲,照著古禮上,八十杖於朝,我到明倫堂上,帶著毛竹煙桿,總算是名份上該有的了。至於那上殿給扶一笻,除是做了相國,奉了皇帝的旨意,方可以用得的。你這人知道天地君親師,是一樣的麼?現在《聖論廣訓》高高的供在案上,至聖先師的大成殿,離著不到一箭之路,有這君師兩層,壓在我們頭上,怎好這樣的不當心呢?俺姓柳的自幼便讀得聖賢的書,又蒙皇上的恩典,中了個舉人,挑了一個候選教論,這禮節是越發要守的了。”說著腰袋裡摸出兩粒桂圓,含了好一刻,吐出核來,按著《曲禮》上的規矩,把兩個核收在腰袋裡。不料腰袋一翻,嘩啦一響,那些桂圓和蜜棗糖果之類,散了一個滿地。吩咐那跟來的小孩子,替他拾起,嘴裡聲聲不住的,喊是罪過罪過。

從靴筒裡拿出一枝筆,翻開一本功過簿,在本日日子下面,畫了筆管粗的三大畫。冷鏡微不敢則聲,聽他說是姓柳的,只伯就是魏伯尼先生的老友,便格外的恭敬。只見那老者脫下眼鏡,收好了功過簿,整一整衣袖,重行叩首。足足去了兩點鐘的工夫,才把這三跪九叩首的禮行完了,開啟聖論,高高的宣讀了一遍,慢慢講起。那時來聽的人,漸漸多了,大約不過挑夫、菜夫、糞夫之類。有的掮著扁擔的,有的扶著菜籃的,有的把腳蹺在糞桶上的。內中還有些賣油條的,提花生瓜子籃的,把一個明倫堂下,早擠得一個撲滿。那老者越講越高,引證了許多故事,說是那個人學好,文昌那邊,怎樣的罵他、打他、發落他。把那些聽的人,一個個都說得驚心動魄,眼淚鼻涕,都流將下來。正在講得高興,忽然來了七八個穿靴戴頂的,走進明倫堂,行了禮,分兩旁站著。那老者朝著他們,很怪了幾句,說他們來得太遲,他們也應聲諾諾的。講到完了,早挑來兩桌酒菜,原是個暴發戶蔣二驢子送的。這些書呆子嘴裡淡出鳥來了,便樂得前來附和,每月騙他兩次的酒菜,只有柳老頭是個真心。冷鏡微暗暗察訪,知道他名叫樹人,混名柳二呆子,住在琵琶巷東邊,就在家裡開門授徒,學問是南京城裡獨一無二的。冷鏡微擇了個日子,前去受業,說出魏伯尼臨終的話來。

柳樹人很為嘆息,說道:“魏泊尼的一生,是很好學的,講的經學也極好,只有吃鴉片一層,是非聖不經,所以文昌帝君罰他這樣,將來見了閻王,只怕拔舌下地獄是不能免的,老夫很替他耽心呢。”冷鏡微知他有些呆氣,也不和他辯駁。那天柳樹人在床上,忽地哼起來,只當是病,吩咐高升去請他的孫子。

他孫子細細一查,搬開床架,吩咐木匠,把那裡邊的榫頭一鬆,登時哼聲止住,並沒什麼玻冷鏡微著實詫異。原來柳樹人和一個顏制軍。是個老同年。顏制軍到了兩江,便吩咐鹽運使,替他弄了個掛名差使,每月一隻銀子的乾薪。柳樹人接著這等銀子,為他是個無功之祿,怕被閻王見罪,分文不敢用他。生怕孫子們要洗刷他的,只得帶在身邊,安在兜包裡面,那兜包是晝夜不解的。遇著善舉,不管保嬰會、惜字會,就盡數捐去。

這番帶著銀子上床,不料滾到床裡,刮在床架縫裡,動彈不得,又怕喊了人,要偷他的銀子,挨痛不過,所以才哼起來的。

光陰迅速,在學堂裡過了大半年,已是明年的春尾。學堂前面本來有幾十株桃樹,經過了幾番風雨,灑落得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