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有一種真正的情愫在她心裡滋生,好像這也同樣遵循負負得正的法則,好像在表演上疊加表演,就會變成發自內心的表白。
You want to die so badly?
I’m dead now。Just as surely as though there were a bullet in my heart。You killed me。
No。The brandy。
(她俏皮地舉起手裡的咖啡杯。)
No,no。You。
Then why don’t you give me up?⑴這電影,他們都數不清看過幾回。有什麼辦法呢?幾乎所有電影院都在放映它。只要一進到電影院,她就覺得安全,溫暖。那些讓人緊張的感覺,那些隱藏在人群中的眼睛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她背誦這些臺詞的時候,覺得自己像電影裡的女間諜一樣美豔,一樣莫測神秘,一樣——自信……
她提出問題,警務處政治部的法國人對福煦路發生的事情有何看法(她現在已知道小薛的朋友在哪個部門)。
“這事也跟你們有關?”小薛正在用刀切那塊澆上鮮奶油的牛裡脊肉。他們坐在一家名叫“Fialcer”的餐廳裡吃晚飯,在亞爾培路上。這是一家昂貴的、每餐只做兩桌客人生意的小餐館。外面下著大雨,雨水像舌頭舔過整塊玻璃,留下黏糊糊的痕跡。跑堂(他也是廚師,也是店主)把食物端來,關上那扇通向廚房的門,再也不出來,好讓客人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中的用餐室。沿街是一整塊玻璃牆,客人要從隔壁弄堂裡繞過廚房才能走進這間狹長的小室。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皺眉,用銀叉撥弄幾下那塊十公分厚的巨大肉塊:“我不能吃牛肉,我一吃牛肉就心跳加快,喘不過氣來,這裡還起很多小疙瘩。”她用手指一指鎖骨下的那個部位。
“啊——真抱歉——”
“不,應該是我抱歉,那麼貴——我該早說——”
“這不能怪你,誰讓我要賣這個關子呢?我原本是想讓你大吃一驚,我想看看你突然看到眼前有那樣巨大一塊肉,會做出怎樣的表情。”
“有人想見見你。”她飽含柔情地注視著桌上的一塊汙漬,黃褐色暈斑中央有一粒螞蟻大小的肉渣。她忍不住用手去捻,而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指,拿起餐巾幫她擦拭。她有些微心動,又覺得這樣子簡直把她當成孩子,真好笑。
她平生從未遭遇過這樣的人,在瑣碎小事上如此消耗心思,如此隨波逐流,如此缺少熱情,又如此——以為自己永不匱乏的正是熱情。
第二天,他告訴她,警務處把福煦路的案子和其它幾件案子合併到一起,統一交由政治部追查。有個綽號“程麻皮”的華人探長到處打聽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子。法租界公董局有幾位華人董事在吵吵嚷嚷,說如果租界巡捕房不能保障市民的安全,為什麼要以增加治安開支為名提高商業稅率?
他向冷小曼透露,法國人為此成立專門偵查租界激進組織暴力活動的特務班。他的熱衷於用詞語來描繪色澤和氣味的馬賽詩人朋友也被分配到這個特務班幹活。他甚至還帶來一張照片,讓她親眼看看這位眉目中微露出一絲厭倦(顯然針對他那有害於人類的職務)的朋友。冷小曼一眼就認出來,背景上的老虎竃就是康悌路口的那一家。小薛還在言辭間隱隱透露,由於此人如此熱衷於文學,竟而至於思想上稍稍有些左傾(這實在太不符合他的身份,對他本人不見得是好事),比如說參加一些同情勞工的歐洲人士的聚會,閱讀一些有關上海工人生活和勞動環境的調查報告。
至於說他們倆的關係,小薛告訴她,好到不能再好,好到可以穿同一條褲子。好到他不管有多厭煩,總是被迫聽那些完全不合文法的句子,甚至好到一遍又一遍聽他為什麼會來到中國的故事,那是因為馬賽港的一個姑娘,她的頭髮上有紫茴香和烤鰻魚的氣息——他總是這樣開頭……
今天晚上,他在電影院裡一把抱住她。當時電影正放到半場,當時她剛從洗手間裡出來(他們總是反覆觀看同一部電影),而他就站在鋪著絳紅色地毯的走廊那頭,電影院的白俄導座女郎站在釘著褐色牛皮的門邊望著他。對白和音樂在昏暗的走廊裡迴盪。他平伸開手臂,猶猶豫豫,像個夢遊人。最後終於來到她面前,擁抱她,還親吻她。他多半是聽不見她被堵在嗓子眼的喃喃低語:“我這是怎麼啦?我這是怎麼啦?”
⑴電影《魔女瑪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