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我不單記得您不好的事情吧?”
嶽鍾麒蒼重地嘆息一聲,說道:“君子愛人以德報怨以直。功我罪我,都由你。”朵雲聽著突然一笑,說道:“老爺子太多心了,你說我的壞話,我也說過你‘老不死的’——也是壞話,已經扯平了。連我在內,這裡的人都十分尊敬您的。我也不是忘人大恩記人小過的那種人。——噢,我的故扎!您在這裡!”她突然停住了腳步叫道,嶽鍾麒這才看見,莎羅奔不知甚麼時候已經出來,魁梧的身影站在崖洞口板皮木料夾起的過道大庭口,連火把也沒點,暗得影影綽綽只見身形,瞧不清臉色。
“我們就在這裡談吧。”莎羅奔的聲音有些滯重,“洞裡全都是傷兵,還有老弱病殘的部民——點幾枝火把來,給嶽軍門熱一碗青棵酒!”
火把點亮了,嶽鍾麒這才看清,雖然只是“過庭”,也是足可容一百多人的大山洞口,頂上巖穴嶙峋巨石吊懸,兩側後方都用木板夾得方方正正的,有點像中原叫堂會的大庭。中間擺著粗糙的木桌,放著瓦罐飲具一應器皿,幾張條凳木墩也都粗陋不堪,四周瀰漫著肉類的焦糊味還有藥味……他這才看見仁錯活佛也在,穿著袈裟坐在西壁木墩上。
“請坐。”莎羅奔臉色陰鬱,大手讓著,“您坐上首。”他頓了一下,看著人給嶽鍾麒端上了酒,才坐下,語氣沉重地說道:“真不願意這樣和您見面,因為我們過去有過深厚的友情,一向是把您當作長者和前輩看待的。但現在卻是交手的敵人。”
嶽鍾麒的神色凝重下來,掃一眼四周虎視眈眈的衛兵,朵雲、桑措還有嘎巴,許久許久才透了一口氣,問道:“聽說你受了傷,無礙的吧?”
“兩陣交鋒,這是平常事。”莎羅奔也沉默了很久才說話,聲音象從罈子裡發出來那樣沉悶:“臂上被火槍打傷了十幾處,這沒有關係,我心裡受的傷比這重得多!你過寨門看見了,那上邊懸吊著葉丹卡兄弟的頭顱。我在昨天按照我們部族的規矩殺掉了他,天葬了他,只留下頭顱,讓其餘的部眾知道挾私報怨不顧大局的人應該受甚麼懲罰!”
原來如此!嶽鍾麒略一回顧金川之役,已知葉丹卡死因,他點點頭,說道:“這種事我也處置過不只一起,除了正法沒有別的辦理。”“你的來意我知道。”莎羅奔道:“葉丹卡如果遵命,大金川兆惠軍救援喇嘛廟,他的三千軍馬攔腰襲擊出去,我至少還可以在金川再打一天一夜,可以捕捉三百到五百官軍到崖上來。我可以更尊嚴地和你坐在一處說話!他竟在千鈞一髮時候背叛我,背叛他的部族父兄,眼看著我敗退刮耳崖!”
“要你口中說出一個‘敗’字,真不容易。”嶽鍾麒一氣喝完了那碗味道稀薄的酒,說道,“我想聽聽你有甚麼主張。”
“敗了就是敗了,敗軍將無話可說。”莎羅奔看一眼嶽鍾麒身邊的朵雲,語氣裡略帶一點自嘲,“現在說敵眾我寡呀,葉丹卡不聽命令呀,都是扯蛋。我只想告訴你,被人捆綁著下山路太難走,我不能讓我的部族認為我是個懦夫,莎羅奔寧折不彎,你可以把這話向乾隆大皇帝奏報。”
仁錯活佛輕咳一聲說道:“故扎,聽聽嶽鍾麒是甚麼主張。我們是把他當朋友看待的。”
“你們覺得還能打下去嗎?”嶽鍾麒問道,他頓了一下,“向西向南向西南,所有的道路都有重兵扼守,連北逃青海的路也已經卡死,傅恆用兵比我精細。即使能衝出重圍,到青海到西藏千山萬水,無糧無藥弱兵疲民,舉族都成餓殍,也是慘不忍睹。”
“我不一定要逃。”莎羅奔截斷了嶽鍾麒的話,語氣象結了冰那樣冷,“你一路上來看,你也是帶兵的。這地方攻得上來嗎?”
“攻不上來。”
“這是天險,我可以在這裡守三年!”
“這是險地,也是絕地——三年之後呢?”
至此雙方都已逼得緊緊的,目不瞬睫盯著對方唇槍舌劍。莎羅奔突然一笑,說道:“三年之後誰能說得定?也許天下有新的變局,也許朝廷有甚麼新的章程,也許地震,一座北京城都煙消雲散——這三年,扼守金川堵截圍困我們的軍隊至少要一萬人,還要時時警惕我‘逃跑’,皇上累不累?天下那麼大,要專意分出心來關照我莎羅奔一個人!”
“皇上英明天縱,擁天下雄資,儘可‘關照’你。”嶽鍾麒一哂說道:“這不過是一員副將,比如兆惠海蘭察就辦得下的差使。”
莎羅奔也譏諷地一笑:“所以,你來勸我,用你們漢人的話‘丟人現眼’地下山投降?”
嶽鍾麒“哦”了一聲,仰天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