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緊的一斗碗或一大盅乾飯,一撥人擠出來又一撥擁上去。
等我到飯甑子邊,已經*底了,勉強幾顆幾顆地刨到半碗冷飯。這樣三四天,頓頓捱餓。讀高中的哥說我太斯文了,碗也太小了。心想星期六回家去換個大碗(只有星期六下午才能回家),學什麼斯文喲!
好在這樣的“分菜到桌,自由舀飯”的混亂大戰沒有延續幾天。食堂很快改成菜、飯都分到桌。8個人一桌,每桌半臉盆蒸飯,半盆菜湯(菜盆的口徑比飯盆小很多)。那菜湯就是海白菜(現在喊“蓮花白”)老葉子或蘿蔔纓纓、牛皮菜煮的。漸漸地,米飯變成了半盆水煮紅苕砣砣,或者半盆水煮玉米顆顆,或者半盆高粱面蒸的饃饃,或者半盆清湯寡水的稀飯或高粱麵糊糊。
我們每個班要輪流幫廚,很多時候就是砍紅苕砣砣。沒有案板和砧板之類,右手執菜刀,左手拿紅苕,對著裝紅苕的背篼籮筐,就這樣一刀一刀砍下去,一次我失手把自己的大拇指砍得血糊淋漓的。
學生伙食費每月三元六角。學生平均供應口糧標準22斤。學校再分甲、乙、丙三等。分別為25、21、17斤。我是最低年級、女生,當然是丙等17斤。平均每天不到6兩,一餐不到2兩。如果以現在一些人家以雞鴨魚肉蛋奶菜果為主食,糧米為輔食,有的美女為減肥晚餐不吃一顆米飯的標準計算,一個人一個月吃不了17斤糧食。可那時是一年半載都見不到半點油星星,更不說雞鴨魚肉了。其他副食品也奇缺,過年時一戶人才有2兩花生票,3兩粉條票,半斤紅糖票之類。
正該長身體的時候,吃那2兩量的包穀、高粱、紅苕(一斤米摺合4-5斤紅苕)餓得很快。一個個餓得癆腸刮肚,走路都打偏偏。飢餓感撕破了少男少女“同窗”的溫情面紗。不管男生女生,每一桌都分飯,同桌8個人輪流執政,用篾片刀“劃飯”“劃饃饃”。當然也有“執政者”不知是手藝不到家或者是有私心,或許自己碗裡那幾砣紅苕明顯大一點,或許某個不友好者碗裡的高粱面饃饃明顯小一點,於是同桌抗議聲四起,被虧欠者眼淚水婆娑,只有馬上做紙砣坨抓鬮兒,才能解決矛盾。txt電子書分享平臺
“現在就開始回憶”帖選一(3)
為求分米飯、紅苕、包穀、高粱饃的公平均勻,也不曉得是哪個精靈鬼發明了“啞巴稱”:一根竹筷子穿幾根細索索吊個蔑圈圈,秤砣就是一砣鵝卵石或者小石塊。飯“劃”開分好了,還要一份一份稱一下,多退少添。這項發明一下子就風行全食堂。還有一些男生自做一把像模像樣的木勺子,插在本是插鋼筆的左胸衣服口袋上。吃包穀顆顆時,木勺子舀起一顆來,欣賞一會兒,才細嚼慢嚥緩緩吞下去。不知是自我安慰轆轆的飢腸或是抑制撫慰飢渴的心?
今天,我臆想,每一餐飯都是一堂生存教育實踐課,一堂公平交易操作課。這些十幾歲的娃兒妹崽發明的啞巴稱、木勺子如果保留到今天,說不定可以成為“三年自然災害時期”的文物見證,說不定還可以申請個什麼獎。我們那些喝膩了牛奶只喝可口可樂,吃膩了雞蛋只吃肯德基的寶貝兒,說不定以為這些東東是原始社會的遺產或者土星人的什麼玩具。
在學校吃不飽,大家只有眼巴巴地望到星期六回家改善一下伙食。女同學大劉的爸爸在鎮上館子頭煮麵,星期天晚上她在寢室頭誇嘴“爸給我下了一大碗清湯麵,還放了味精的”, 我羨慕得口水流出來打溼了半邊枕頭,當時就認定“在館子頭”是天底下最好的工作(後來在西充縣館子頭賣了幾年票,總算圓了少女夢)。
一個清平鄉的小個子劉躲在鋪蓋籠籠裡,牙齒嘎嘣嘎嘣響。第二天,挨著她睡的鄰鋪悄悄告訴大家,小個子劉那個寶貝瓶瓶裡裝的一瓶耗子肉顆顆,還請她吃了一顆,香得不擺了!
我們女生幾乎每個人都有一個寶貝瓶瓶,大的如漱口盅,小的如酒杯。一個家在農村、成績稀孬的同學,大瓶子裡倒出來幾個李子或者一把紅苕幹,贏得了家在街上、以前一點都瞧不起她的副班長的好感以至姐妹相稱。我的拇指大的小瓶子頭有半瓶油炒鹽巴,揣在褲包裡,心頭難受得實在受不了時,就抹幾顆鹽巴在舌頭上,吞一口口水。那時,一戶人每個月定量半斤鹽,那小半瓶鹽巴也是媽特別心痛我優待我的啊!
有個星期六,我端上分得的二兩白米乾飯,還在路上扯了小半背篼鵝兒草,心想回家煮成野菜稀飯要吃得飽一些。那曉得媽誤解為我已經在學校吃過了,這碗飯是我送給他們吃的,她和二弟、三弟分吃野菜稀飯時,沒有喊我,也根本沒有給我分一份。我那個餓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