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躬了躬身,輕聲道:“已經查了,夫人無事,前段時間夫人一直忙著打首飾,回秦家時還曾由吳老夫人陪同,去了和惠大街的匠心齋,在那裡頭選了好些首飾樣子。這是花樣單子,請郎主過目。”
一隻骨骼渾圓、肌理細嫩的手,託著一頁薄紙,探進了左思曠的視線。
他接過紙箋掃眼看了看,面上便漾起了一絲苦笑。
那紙箋上一列一列的首飾花樣子,少說也有十五、六款。看起來,秦世芳是穿膩了那身大功孝服,可勁兒地想要在除服後大肆裝扮起來了。
“果是豪富啊。”他嘆聲說道,將紙箋又還了回去,漫不經心地道:“你下去罷。”
那隻白膩的素手接過紙箋,清溪之中暗影隨波,略略扭曲了幾下,便又恢復了往日的清亮。
左思曠抬起頭來,凝目望向那幾樹高大的杏樹。
春風旖旎,拂亂了溪水與花枝,那嬌嫩的幾星香雪,似經不起這風兒的吹送,片刻後,落下了幾片纖細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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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風十里花正豔,都勝亭邊的數枝茶花,亦似被這東風燻醉了一般,露出了嬌媚的酡顏。
秦素側首打量著眼前那豔麗的幾抹硃色,心情亦如這風,含了歡快與欣然。
手中的畫筆停在紙上,她順了順被風拂亂的劉海,一旁的風爐上水汽氤氳,隱約傳來幾縷暗香。
這爐子上燒的水卻非凡物,而是秦彥棠親自送來的梅上雪水,不只是東籬,府中各處亦皆得了她的禮。
“水滾了呢,女郎,可要熄了爐子?”阿慄輕聲問道。她一直蹲在爐邊看火,自然,亦是幫著秦素看著周遭經過的人等。
秦素頷首笑道:“熄了罷。二姊說了,這水也是頭滾最佳。”
阿慄便將那爐子上架的小銅壺先取下來,方才去關風門。
秦素側眸向畫稿上端詳著,眸光專注,一副認真作畫的模樣。
她筆下的那幾株山茶墨色點點,一如既往地了無生機、滿紙死寂。不過,秦素自己卻是毫無所覺的,甚至還覺得比以往畫得好了些。
“阿慄你來瞧瞧,我的畫兒是不是進益了一些?”她招手喚了阿慄近前來,含笑問道。
阿慄站起身來,走到秦素身後向畫上看了看,不由自主地便去抓頭髮,期期艾艾地道:“女郎,我看不懂呢。”說著便又向那畫上指了指,好奇地問道:“這黑黑的幾個點,莫非便是花?”
秦素氣結,一掌拍開了她的手,輕斥道:“去,去,我也是白問了人。”
阿慄嘿嘿一笑,順手便將旁邊的一床薄麻夾被攤在了秦素腿上。
天氣暖了起來,秦素的膝蓋也不會動不動便疼了,不過還要保暖,以免春寒入骨。
“錦繡人呢?”秦素佯作繼續作畫,一面輕聲問道。
阿慄的大眼睛立時向上一翻,露出個不以為然的表情來,輕聲回道:“阿葵報說,她去了西院。”
秦素便笑著搖頭:“她真是坐不住得很。”
如今她身邊可用的人裡,又多了一個阿葵。
秦素請馮嫗幫忙給阿葵提了等,如今她已非小鬟,而是正經的三等使女,而她行事之穩妥聰慧,卻是連阿慄亦多有不如的。
秦素垂眸看著筆下淡墨,挑了挑眉。
“阿葵便交給錦繡罷。”她淡聲說道,抬頭打量眼前的茶花,語聲微低:“多的你不必管,離遠些。”
阿慄有些不明所以,應諾了一聲,眉頭卻皺成了疙瘩。
阿葵是女郎親自提上來的,錦繡為此很是不喜。將阿葵交到錦繡手上,她可沒好日子過。
阿慄皺眉想了一會,便也沒再想了。
總歸女郎的吩咐她照做便是。
“姑母家中之事,後來如何?”秦素的聲音又響了起來,那輕細的話語被浩大的東風拂起,落在阿慄耳中時,引得她立時便彎了眉。
“說是鬧得很兇,幾房妾室都捱了罰。姑太太整日以淚洗面,為了服侍左家大小郎的病,每天皆是吃不好睡不好的。”阿慄拿了瓷壺放在秦素手邊,飛快地輕聲說道。
大快人心。
秦素簡直想要笑出聲來。
如今左家妾室爭風之事已在士族裡傳遍了,便連寒族庶人亦多有議論,根本壓不下來。
天下悠悠眾口,乃是世間最利之器,若逢著良機,左家說不定都會垮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