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宛君正如烏鵲南飛,無枝可依,只得重訪秦淮,或有什麼際遇。然而徐娘已老,霜點鬢絲,同著丁繼之幾個舊人,話念舊遊,潸焉出涕,怕不是同華清宮女,說開天遣事一般麼?
這班重蒞秦淮的名士,也想尋一二美人,互談身世。其中國難家難,最傷感的,便是如皋冒闢疆。闢疆是四公子之一,與金沙張公亮、呂霖生、鹽官陳則梁、漳浦劉漁仲齊名。此番亂定重來,得與宛君相遇。宛君素性豪邁,見得闢疆無限抑鬱,便令他借酒澆愁。闢疆問問宛君今昔情形,宛君道:“我輩朝朝寒食,夜夜元宵,原不料有這樣落魄。我初到南京,還有幾兩散碎銀子,到過祇陀庵,探望香君妹妹,不免要資助一點。
後來聽得楊老太太病歿,他家人楊升夫婦,籌募殯殮。我想到楊老爺從前也是貴客,弄得國亡家破,如此結局,老太太一切後事,我卻一力擔承。如今貧困下來,仗著此絃索度日,不要同宋朝的李師師簷溜濯足嗎?“
闢疆道:“楊老爺是不是龍友呢?”
宛君道:“是呀。聞說楊老爺同馬婉容是盡忠的。楊老爺在南京,不過跟著馬老爺想做官,比那阮鬍子正經得多了。
馬老爺為著楊老爺是摯親,不好憎嫌他,卻相信這阮鬍子。阮鬍子算得辣手呢,連王子、王妃,都聽他擺佈。這些大小官員,怕不是順吾者生,逆吾者死?馬老爺也有點顧忌他。冒老爺呀,這樣的國家,便算主上聖明,也要被他們蠱惑了。況且這弘光皇帝,是存著‘萬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幾見月當頭’的念頭,又碰著這馬、阮兩位,真是劉先主遇了孔明,叫做如魚得水。
我常對我主人吳天行說,叫他毀家助餉,約眾練兵,保得一城是一城,保得一村是一村。偏是他戀著這班妖精,終日像那蛺蝶穿花,鸂鶒戲水,便是銅澆鐵鑄,也不免熔化下來。眼見得消渴文園,不復續卓文君的《白頭吟》了。偌大家財,任人臠割,後來連玉帛子女,一併孝敬了張獻忠。有幾個寵姬未醮的,竟做了獻忠壓寨夫人。咳!可見得醇酒婦人,最是誤人家國的。“闢疆舉起杯來道:”話雖如此,也要自己有點節制。“
正說到此處,外面丁繼之等搴簾而入。一見闢疆,叫了一聲,便遠遠的站著。闢疆道:“諸位坐呀,莫要拘拘束束,如今同是大明國的遺民了。我方才說南都之變,馬、阮固不能無罪,這兩劉堵不住張獻忠,黃得功反激成了左良玉,豈不是當時禍首嗎?史閣部投江而死,有何可議?但遣這粗率剽悍的高傑,前去防河,這又是聚九州鐵鑄一大錯了。茫茫時局,渺渺天涯,我與宛君萍水相逢,又與諸位不期而會,宛君可與諸位把盞,我們痛飲一回。”
便朗吟杜牧之《重睹張好好》詩曰:朋友今在否?落拓更能無。門館慟哭後,水雲秋景初。斜日掛衰柳,涼風生座隅。灑盡滿衿淚,短歌聊一書。
宛君聽罷,不禁泣下。丁繼之道:“大娘,我們亂離重敘,正該歡喜。我要問冒老爺是否從珂鄉來?董太太想較前豐滿了,為什麼不同到南京來?”
宛君插嘴道:“正是。說了許多空話,未曾提到小宛妹妹。我算起來,他嫁冒老爺已經九年了。”闢疆也不答言,但從衣袖裡抖出一個卷子來,說道:“諸位且看。”
正是:身世可憐悲夢幻,文章畢竟悟情痴。
欲知後事,且聽下文。
第八回 編憶語為小宛傷神 開閏集聽妥娘話舊
上回說到冒闢疆在李宛君寓中,提起小宛,抖出一卷紙來。
宛君自然搶著先看,丁繼之、張燕築也圍繞攏來。那捲首卻題著《影梅庵憶語》五字。宛君道:“為什麼用這‘憶’字?怕小宛妹妹已經香消玉殞麼?”
宛君不忍再看,遞給繼之。繼之逐漸展開,約有四十條,共萬餘字。起首有廣平宋既庭的題詞四首道:秦淮弦管拍天明,綠酒紅燈滿院迎。餘亦當年曾末座,至今猶憶小秦箏。
何堪重唱渭城詩?半是微之與牧之。名士風流都未墜,天寒翠袖不勝思。
好事誰過揚子云?撲巢老手雅能文。遠山眉黛今如畫,未必文君勝宛君。
江南巨擘兩尚書,酒扇歌旗各自舒。三十年來成一夢,挑燈話舊復誰如?以下詩呀詞呀,題得不少。接著便是《影梅庵憶語》正文,卻用的清硾白紙。四周拓上淺碧折枝梅花,中間界著烏絲闌寫著簪花小楷。宛君只在繼之手中痴痴的望著。還是丁繼之乖覺,便將卷子卷好安放几上,對著闢疆道:“冒老爺何不把董太太情形,告訴大娘,省得她如木偶一般站著。這卷子裡的話。老朽也讀不完,大娘又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