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年季風起時,我買不到貨去日本,那不但倭國的商路我再也別想走了,甚至群倭興兵來問罪也大有可能!所謂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若群倭以催債為名逼我,東海的華人同胞也不見得會幫我,甚至我自己也沒臉面對群倭!說句不好聽的,那時我非眾叛親離不可!這事也怪我,在日本時只以為有錢就一定能買到東西,誰知……唉!”將來雙嶼後的見聞說了一遍,道:“看來我這次是接了一筆大大的虧本生意!但就算虧本,我也認了!怎麼著明年也得把貨湊齊運往日本去,否則群倭追殺過來,我就只能跳海去了!”
張維將東門慶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忽然連聲冷笑起來。
東門慶本有些煩惱,見張維恥笑自己,不悅道:“張大哥,你笑什麼?”
張維打了個哈哈,道:“王兄弟,我聽說你在日本混得風生水起,做事極為大膽,怎麼回到中國,反而畏縮了?你剛才說了那麼多話,就只對了一句!”
東門慶問:“哪一句?”
張維道:“有錢,就一定能買到東西!”
東門慶喜道:“張大哥有門路?”
張維道:“我沒門路。”東門慶微感失望,又聽張維道:“只不過我覺得,你本不該如此煩惱的!”
東門慶問道:“為何?”
張維道:“因為你手裡抓著三個的籌碼,足夠你有機會辦成任何事!只不過你做事弄錯了次序罷了!”
東門慶又問:“我有哪三個籌碼?我做事又弄錯了哪些次序?”
張維道:“第一,你手頭有現銀,第二,你有船有炮有人,第三,你還有大半年的時間!既然有這三個籌碼,你就應該先在閩浙沿海建立起自己的勢力和威望!打通好渠道,然後再談買貨賣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雙嶼、月港都沒一點根基就去問價錢——那不把自己變成外來客了麼?那些店鋪,不欺你欺誰!”
這幾句話當真猶如當頭棒喝一般,頓時使得東門慶豁然開朗!以手加額,連叫:“糊塗!糊塗!我糊塗啊!”
其實張維的這一思路,與東門慶在日本的作為暗合,然則東門慶為何回到中國後反而不如他在日本時放得開呢?這是因為他在日本籌到了大量的白銀,由於數目太大,牽涉太廣,而失敗的代價又太高,致令他產生了不敢有失的心態,再加上為籌到這筆鉅款和安置在日勢力,慶華祥事前事後的各類花費幾乎已佔據了這筆鉅款的兩成,而他們在日本所應承的貨物價格又打過了折扣,楊致忠於不辭將這筆賬算下來,都覺得剩下的錢在用來購買整批貨物之後便所剩無幾,再沒多少閒錢可以lang費,東門慶也認同他們的這個預算,因此整個慶華祥的經營思路已由在日本時的大膽擴張,一變而為當下的緊縮保守,這種思維一成定勢,就連東門慶本人也困圄其中,轉不出來了!
這時被張維一提醒,東門慶才如夢初醒,心道:“張大哥說的沒錯!我有槍有炮,有錢有兵,怕他個鳥!先在閩浙沿海搞出個聲勢來!到時候就算資金上有了缺口,最多像在日本時一樣,去騙,去借!甚至去搶!”想通了這一節,心懷為之大暢,握住了張維的手道:“張大哥,幸虧得你提醒!要不然我非守著一整船的白銀枯坐著等跳海不可!”說著與張維一起放聲大笑。
楊致忠和於不辭對望一眼,都想:“這下好了!又要亂花錢了!”
果然便聽東門慶問張維:“張大哥,你看我要在閩浙開啟局面,先得從何處著手?”
張維道:“聲勢是造出來的,只要有實力,有機會,隨時可以成!慶官,你現在有錢有人,有船有炮,但還缺兩樣東西:人脈,據點!”
東門慶頷首道:“不錯!我現在確實缺一個據點,只是閩浙沿海的好地方,在我去日本之前就被人瓜分得差不多了!我要再找一個據點,難!至於人脈,我還是有些的。”
張維便問東門慶有那些人脈,東門慶笑著將自己在日本結交的人數了一遍,從王直到徐元亮,再到各路海商,誰知道張維卻道:“慶官!這些人沒用!”
東門慶愕然道:“沒用?這些可都已經是東海頂尖的人物了啊!”
張維道:“嗯,說完全沒用,那是有些過了。可是慶官,這些人你在日本時能用,到了閩浙,可就未必也能用了!”
東門慶沉吟片刻,眼中的得意暗淡了幾分,點頭道:“不錯,不錯。”他在肥前一戰之後,已能在日本調動相當一部分華商,但一回到中國,形勢與環境一變,沒了各種條件的配合,那些在日本服他調動的華商是否還能給他幫助已是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