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的撞擊聲,無數白色的泡沫飛濺,消失在烏黑的天空和沙灘。盛夏潮溼苦鹹的海風,讓夜空輪廓變幻無常。光腳走在粗糙石子堆積的海岸線,足底接連不斷的刺痛,提醒我是來自…○…五年的幽靈。這又是什麼時候?我看到直插入大海的懸崖,上面有座古廟,孤零零地撞進視野。幾個少男少女奔跑而過,我記得他們的臉。最後一個暑期,學校組織海島旅遊。亮起光,火星飛濺,同學們點燃篝火,傻乎乎地燒烤海鮮。有人唱張雨生的《大海》,情景交融。有個男生冰鎮啤酒喝多了,用蹩腳的粵語唱《倩女幽魂》,聽得人直起雞皮疙瘩。那一年張國榮還活著。
不是夢,確鑿無疑。這是記憶,十八歲。我能感到篝火的溫度,海鮮和啤酒的氣味,女生們的清脆笑聲,爬上腳背的小螃蟹,不時拍打著礁石的冰冷海浪。我看到一個男生,滿臉青春赤痘,蜷縮在角落眺望大海。他戴著耳機,恰是當時流行的Walkman,不曉得在聽什麼。有人從背後叫他:“遊坦之,打牌嗎?”
他沒反應。我想說話,卻沒聲音——差點忘了這是記憶。不是穿越。我看著他離開,消失在海浪與懸崖之間。這座海島佈滿黑色亂石,若非山上那座古廟,平時鮮有遊人登島。
忽然,身邊坐下一個女生,長髮被海風吹亂,有幾根撩到我的臉頰。
小枝。我想起了她的名字。
她嚼著口香糖,對著天空吹泡泡,問我怎麼不去篝火邊玩。
“那你呢?”我反問。
小枝的眼角眉梢有個性,平常就引人注目。她在單親家庭長大,愛做些出格的舉動,常對男生們呼來喚去,早戀也不是一次兩次,都是跟校外的社會青年。
“蔡駿啊,今夜好像永遠都不會過去的樣子。”她對我說。
“大概你在潛意識裡希望暑假再久一點吧。”——現在的我都忘了那時自己居然看過弗洛伊德。
小枝笑著一口氣吹在我的臉上,就當我以為要天上掉餡餅了,她卻起身離去,短裙上沾著沙粒,肩上還有個小包,眨眼在夜空下不見。
當我想要起身去追,身體卻還停留在原處——我原來只是個記憶的魂魄。
有人為我摘下裝置,“宛如昨日”到此為止。左葉壓住我哆嗦的左手,問我回憶到了什麼。
“十八歲,海島上的那一夜,真的好漫長。對了,記憶裡還有你,遊……左葉!”
要命,我差點對他喊“遊坦之”。
他淡淡地說:“你該回去休息了。”
我頹喪地點頭,不想再重複十八歲的記憶。最後一個暑期,在東海的孤島上,發生了一樁大事——有個女生在黑夜大海里游泳,不幸溺水身亡,她叫小枝。
一個星期後,左葉給我打電話,說是“宛如昨日”完成了一次升級,增加了許多功能,希望我能再來體驗。
猶豫三天,我答應了他。我驅車來到實驗室,左葉頗顯憔悴。他說連續熬夜好多天,睡眠不超過四個鐘頭。根據所有體驗者的反饋,人人痴迷於清晰的記憶,產生一種慾望——能否在“宛如昨日”的記憶中,帶著現實的意識,主動改變自己的行為,或影響到當時的其他人?
甚至,改變過去?
比如,當你回憶到死去的親人,而你非常後悔沒有說過“媽媽我愛你”之類的話。所有人都強烈希望在“宛如昨日”中說出口,這對於內心是極大的慰藉。左葉他們這些天的工作就是實現這個,讓系統升級到不但能真實體驗,還能隨心所欲。
我不喜歡用“隨心所欲”來形容。
左葉機械性地笑笑說:“我知道你的擔心,‘宛如昨日’只是輔助你喚醒記憶的工具,而不是讓你穿越的時間機器。這是一種虛擬現實的體驗,就像你戴著其他可穿戴裝置進入異度空間,未來都將是家常便飯,沒什麼神秘的。所有這一切的行為與記憶,都只發生在你的大腦,根本無法改變現實。”
“那麼這個玩意兒有什麼用呢?就是為了心理安慰?”
“也許,對你這種意志強大的人來說,的確只是一種無用的小玩具。但對長期生存在往昔陰影中的人們,對於病情嚴重的抑鬱症患者而言,卻幾乎是可以用來救命的治療手段。”
我不再和他爭論,重新戴上那套裝備。宛如昨日,這回眼前出現的是條隧道,環形內壁中不斷浮現記憶畫面——從五六歲的小閣樓,到小學校園裡的無花果樹,再到中學圖書館裡的借書卡。我感覺進入了剪輯室,人生就這樣被剪成一段段膠片,在以神之名的導演掌控下,重新組織成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