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溜了一圈後,樓青雲就再也不敢禁止他喝牛奶,只是嚴格控制他每天一杯的分量。
餘時中即使昏昏昧昧,稀裡糊塗得喝,自己也隱約知道,他渴望的不是牛奶,而是加在牛奶裡的砂糖,那個味道跟以前茶水間的方糖一模一樣。
剛剛,他又再次把努力了四五個小時才吞下嚥的食物,全部吐到馬桶裡,一股腦兒半滴不剩,整個食道都被他吐得歪七扭八,這厭食症沒有想像中來的簡單,他本來以為只要強迫自己吃進去就成功了,沒想到連他的胃都拒絕食物的入侵。
好不容易吐乾淨了,他才稍微緩了口氣,雖然空腹的滋味也沒多好受,總比剛剛直犯惡心來得強。
他把中午的營養針打進靜脈,這才有了力氣爬出浴室,他現在是一點都不敢照鏡子,只怕多停留一眼都會要他的命。
他漫無目的得在長長的走廊上來回散步,全當做運動,整天賴在床上也不是個事,這幾天下來他每天都強迫自己活絡筋骨,每次走到盡頭的時候他都會多駐足一下,那間房間他從來沒進去過,是樓青雲的書房。
巧的是,今天外頭的風異常緊湊,一陣巨風颳過來,窗戶都要多抖幾下,也不知道是窗戶沒關還是怎麼,東西嘩啦嘩啦得墜了滿地,聽那聲音的方向,應該是從書房內傳出來的。
餘時中踟躕了兩秒,悄悄得,忐忑得,小心翼翼得轉開書房的門把。
房門一開啟,他就徹底愣住了。
每一面牆壁上都佈滿了的時鐘和懷錶,有完整的,也有半成品,有骨董,也有改裝品,密密麻麻,喋喋不休,有的很明顯是從手錶拆下來重新組裝,有的又像是才剛從古董點買回來,裱框還漆著古銅色的光澤。
有的有幹練的金屬外殼,有的乾脆被剝得只剩下精巧的齒輪,有的鑲著寶石,各式各樣,琳琅滿目,讓人目不暇給,唯一的共通點是所有的時鐘皆上準發條,有條不紊得滴答作響,盡忠恪守得消磨著這些沒有人知道的時光。
但真正讓餘時中動彈不得的,不是整棟屋子的時鐘,而是這個地方熟悉得太詭異了,簡直就像是模擬他父親的書房佈置出來的。
除了時鐘排出來的壁花外,每個角落都跟記憶中分毫不差,骨董桌,書架,茶几,窗戶的方位,還有那座巨大的老鐘擺,都擺在一模一樣的位置,連地毯都是爸爸最喜歡的墨綠色。
他能確定那些鐘錶都是爸爸親手組裝出來的成品,爸爸的書房就像是他的收藏室,他酷愛這些上了年紀的東西,可能連支筆都是上個世紀的,那坐大鐘擺更是爸爸最寶貝的收藏之一,聽他說是國外泊進來歐洲骨董,平時是磕碰不得的,就連餘時中都不敢隨便觸碰。
四方的骨董桌上更是整整齊齊得擺了一盤瓷具,這跟一般茶具不同,只有一隻瓷壺和一副對杯,瓷漆薄而剔透,勻而精實,鑲著細細的金邊和釉彩,樣子也和一般的茶壺不同,爸爸曾說過那是拿來喝酒用的,只可惜壺口的地方撞斷了一個殘口,所以他非常肯定這組瓷具就是原本爸爸書房裡的同一件。
餘時中覺得腦袋裡有煙火在逃竄,轟轟斥斥的像燃盡的芯蕊,再竄不出更具體的火焰,太奇怪了,為什麼爸爸的遺物會在樓青雲的書房裡出現?太多想法一下子竄湧而至,他覺得他快要可以拼湊出一幅畫,可是卻唯獨缺少了最重要的那一塊。
人家都說好奇心殺死貓,誠然不欺。
他突然不想再繼續待在這間房間,熟悉的景緻令他感到窒息,他越看越心慌,踩著搖晃的重心節節退後,一個不察,腳去絆到天鵝絨的地毯,整個人四腳朝天往後滾了一圈,這一滾一撞,牆壁沒搖晃幾下,他提提吊吊的膽子倒是全撞飛了。
他慌張得想站起來,卻不小心抓破牆壁上的桌布,不但扯破一個大洞,更露出桌布底下的東西。
餘時中下意識想貼回去,胡亂撿起飄散出來的其中一片,翻開來一看,赫然是一張陳舊的照片,上面的人物端端正正的,沒做出什麼奇怪的表情或動作,只是人物的那張臉孔,竟然跟自己一模一樣。
當晚,餘時中坐在床鋪上,等著樓青雲來敲他的門,其實他根本連門都不敲,想來就直接走進來,不需要任何允諾。
餘時中今天更誇張,不只中午吐得光光的,倒了晚上還是吃不下,樓青雲正喂到第二口,就被吐了一身,雪白的前襟立刻溼了一大塊,餘時中又急又氣,怎麼就整出個不耐用的身子,他的唇角還沾著一些汙漬,眼眶也紅紅的。
樓青雲心疼得摸了摸他的頭,把剩下的東西全撤掉,換了一套衣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