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長了聲音念著這三個字,似乎在記憶的底層裡費力的搜尋著什麼,他的神志仍然是紊亂不清的。“方絲縈是什麼?”他說,困惑的,迷惘的。“我不記得了,有點兒熟悉,方絲縈?啊,啊,別管那個方絲縈吧,含煙,你來了,是嗎?”他伸出手來,渴切的在虛空中摸索著。
方絲縈從床邊跳開,她的心痛楚著,強烈的痛楚著,她的視線模糊了。柏霈文陡的從床上坐起來了,他那划動著空氣的手碰翻了床頭櫃上的玻璃杯,灑了一地毯的水,方絲縈慌忙奔上前去扶起那杯子。柏霈文喘息得很厲害,在和自己的幻象掙扎著。由於摸索不到他希望抓到的那隻手。他猛的發出一聲裂人心肺的狂叫:
“含煙!”這一聲喊得那麼響,使方絲縈嚇了一大跳。接著,她一抬頭,正好看到愛琳站在房門口,臉色像一塊結了凍的寒冰。她的眼睛陰陰沉沉的停在柏霈文的臉上,那眼光那樣陰冷,那樣銳利,有如兩把鋒利的刀,如果柏霈文有視覺又有知覺,一定會被它所刺傷或刺痛。但,現在,柏霈文是一無所知的,他只是在燒灼似的高熱下昏迷著,在他自己蒙味的意識中掙扎著,他的頭在枕上輾轉不停的搖動,汗水濡溼了枕套,他嘴裡喃喃不停的,全是沉埋在內心深處的呼喚:
“含煙,含煙,我求你,請你……求你……含煙,含煙,看上帝份上!救我……含煙!啊,我對你做了些什麼?含煙?啊!我做了些什麼?……”
愛琳走進來了,她的背脊是挺直的,那優美的頸項是僵硬的,她那樣緩慢的走進來,像個移動著的大理石像。停在柏霈文的床邊,她低頭看他,那冰冷的眼光現在燃燒起來了,被某種仇恨和憤怒所燃燒起來,她唇邊湧上了一個近乎殘酷的冷笑。抬起頭來,她直視著方絲縈,用一種不疾不徐,不高不低的聲音,清晰的說:
“就是這樣,含煙!含煙!含煙!日裡,夜裡,清醒著,昏迷著,他叫的都是這個名字。如果你的敵人是一個人,你還可以和她作戰,如果是個鬼魂,你能怎麼樣?”
方絲縈呆呆的站著,在這一剎那間,她瞭解愛琳比她住在這兒兩個月來所瞭解的還要深刻得多。看著愛琳,她從沒有像這一瞬間那樣同情她。愛情,原是一株脆弱而嬌嫩的花朵,它禁不起常年累月的乾旱啊!她用舌尖潤了潤嘴唇,輕聲的,不太由衷的說:“柏太太,他在發熱呢!”
“發熱?”愛琳的眉毛挑高了一些。“為了那個鬼魂,他已經發熱了十一年了!”像是要證實愛琳這句話,柏霈文在枕上猛烈的搖著頭,一面用手在面前揮著,拂著,彷彿要從某種羈絆裡掙扎出來,嘴裡不停的嚷著:“走開,走開,不要擾我,她來了,含煙,她來了!啊,不要擾我,不要遮住我,我看到她了,含煙!含煙!含煙!啊,這討厭的霧,這霧太濃了,它遮著我,它遮著我,它遮著我……”他喘息得像只垂危的野獸,他的手在虛空中不住的抓著,撈著,揮著。“啊,不要遮著我,走開!走開!不要遮著我!哦,含煙!含煙!請你,求你,含煙!別走……”
愛琳憤怒的一甩頭,眼睛裡像要冒出火來,她的手緊握著拳,頭高高的昂著,聲音從齒縫裡低低的迸了出來:
“你去死吧!柏霈文!你既愛她,早就該跟隨她於地下!你去死吧!死了就找著她的魂了!你去死吧!”
說完,她迅速的掉轉身子,大踏步的走出室外,一面抬高了聲音,大聲喊著說:“老尤!老尤!準備車子!送我去火車站,我要到臺中去!亞珠,上樓幫我收拾東西!”
方絲縈下意識的追到了房門口,她想喚住愛琳,她想請她留下,她覺得有許多話想對愛琳說……但是,她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折回到柏霈文的身邊,看著那張燒灼得像火似的面龐,聽著那不住口的囈語和呼喚,她感到的只是好軟弱,好恐懼,好無能為力。
亭亭回到樓上來了,她父親的模樣驚嚇了她,用一隻小手神經質的抓著方絲縈,她顫顫抖抖的說:
“老——老師,爸爸——會——會死嗎?”
“別胡說!”方絲縈急忙回答。“他在發燒,有些神志不清,燒退了就好了。”從浴室弄了一盆冷水來,方絲縈絞了一條冷毛巾,蓋在柏霈文的額上,一等毛巾熱了,就換上另一條冷的。柏亭亭在一邊幫忙絞毛巾。冷毛巾似乎使柏霈文舒服了一些,他的囈語減輕了,手也不再揮動了,一小時後,他居然進入了半睡眠的狀態中。只是睡得十分不安穩,他時時會驚跳起來,又時時大喊著醒過來,每次,總是迷惘片刻,就又昏昏沉沉的再睡下去。愛琳收拾了一個小旅行袋走了,方絲縈知道,她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