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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部分

轉念一想,誰知命運這東西,會在什麼時候,將你最怕的東西送回到你面前來?古來多少預言者,就是如此作為,反讓對手得了先機,送了自己的性命。她就偏要將自己怕的,放在自己看得見地方,時時看著,總比突然跳出來咬你一口強。

黛玉想到激動處,蹙眉捧心,咬著絹子往來不停踱步。幾個大丫頭們勸了幾次晚膳,也聽不進去。其時母親仍在世,聽見丫頭們回報黛玉如此焦慮不安,就抱了她走去向父親求情。只說玉兒還小,再晚個一年半載得開蒙也可。嚇得黛玉連說不用,心說這時退回夫子,不是將這奸雄白白得罪了麼。於是稱道只是因要見新夫子了,不知其脾性如何,有些緊張。父親見她如此有心,也感欣慰,將她抱於膝頭,略略說了說賈雨村的事蹟。原來父親眼裡的賈雨村,形象甚為良好:前科的進士,學問是極好的;與之交談,也是言之有物,有理有節;雖是位被革了職的知府(此處賈雨村的內容,均從脂批石頭記),但細究原因,卻是恃才侮上,得罪了官長。想來讀書人,飽有才學者,鮮有不持才傲物的,此乃小過,瑕不掩玉也。

黛玉聽得父言,最上心的,便是那句持才傲物。再三思索,才在心裡,略略定了個稿子:細細想來,凡於賈夫子落難時幫過他的人,都沒得過他回報,更有甚者,還會事後加害。如此行為之人,卻又對一個女子無心回眸的愛慕,報以一段良緣。究其本心,怕就在一個“傲”字上了。他本希望自己是“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即如此,那明月何時落過塵埃?是以,所有提醒過他出身的人與事,他都是不喜的,如那葫蘆案裡的門子。但凡帶點憐憫心的幫助,他都是不會予以回報的,因他覺得,他已付出他的尊嚴,如甄士隱。更有那挾恩求報的,下場更慘,如賈府,在被抄時,被他反戈一擊(八十回內無此文,但符合賈夫子的性格)。待她們林家,哎,如果賈雨村尚存了一點香火之情,在黛玉隨賈璉扶靈返鄉、入京之際,與他一路同行的那段時日裡,以他的世故閱歷,又怎會對黛玉的艱險處境一無所知,可他卻一星半點也沒有提示黛玉一句。——有時沉默,也是一種殘忍。

只是,最高傲的人,往往有著最卑微的心事。他所希求的,怕是他人對其存有最真摯的敬仰與尊重。所以他才會對甄府裡的嬌杏如此念念不忘吧。即如此,且讓她也來試試,看看能不能搏得夫子一個心軟。他既然被脂硯齋評為“第一不忘情”之人。那麼只要一個瞬間的感動,就能得奸雄一世相護,如此合算的買賣,如何不拼?

黛玉理清了思緒,綱舉目張,就此定下了相處之法,心神安定,一夜好眠。次日隨父拜師開課,絕無半點多餘動作。因她深知,若論表達心意,語言是最笨拙的方式,與細微處見真知,方是上乘之選。於是自入學始,處處持禮周到,刻刻言語恭敬,無故絕不缺課,即使偶爾身體抱恙,也是帶病堅持。初時賈夫子也沒有什麼表示,只是每日認真開課講學。黛玉心中,卻有計較,此番形象,雖與目標相去還遠,但也絕不同於原來賈夫子覺得的“十分省力,正好養病”一說了。待到黛玉開筆破題,略做些詩書文章之時,更是將賈夫子批改過的作業細細收了,各按內容裱訂成冊,封面上恭恭敬敬地拿小篆寫了:“師尊賈公課訓集錄弟子黛玉敬收”,下附題目與冊數。

這日輪到潤妍捧書,不意掉了一冊,卻被賈夫子拾到。次日交還黛玉時。黛玉難掩失而復得之喜,道:“昨日溫書,獨不見了此冊,學生正傷心呢。多謝夫子。”說著連福了兩福。賈雨村幾時得過這般待遇,雖是小兒,也覺訝然,不覺出聲相詢。黛玉側身,正色答到:“父親原說過,以夫子的學問,原是我程門立雪*1,也不定求得到的。如今萬幸蒙夫子授業,自當謹遵教誨,認真求學。弟子的窗課,父親也看了,只嘆夫子高才。並對弟子說,其中深意,想來弟子年幼,並不能解得其中三昧。弟子聽了此言,深以為憾。故將之成冊。以備日後時時溫習,望能習得夫子之一二,也不負夫子一番教導之恩。”說著,成四十五度角抬起一張精緻的蘿莉小臉,一雙大眼呈星星狀,對著賈夫子羞澀一瞥。復又趕緊低下頭去,輕聲接道:“此事未曾稟明夫子,冒犯夫子之處,還請夫子責罰。”

賈夫子不愧奸雄之名,其時行止臉色,不露分毫(1)。只是自那以後,傳道授業,更是日漸嚴厲,窗課批覆,時有長評(嘻嘻,我也要長評)。黛玉見之,即知這事成了一半。那幾日喜躍之情,溢於言表。在內宅裡哄得父母十分高興。卻仍記得在夫子面前,謹言謹行。反正素日已是習慣了的,並不覺十分難受。

未過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