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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接收骨灰,便被老同事們送回了白茅嶺。

二○一五年一月三十一日,週六,我坐上從上海開往白茅嶺的長途汽車。經過滬青平高速,大約四個小時,短短二百多公里,卻途徑蘇浙皖三省。從吳江到湖州,穿越浙皖交界處低矮的分水嶺,進入廣德縣城。轉入顛簸的公路,兩邊是農舍與茶園。日暮時分,長途車開過一座大橋,停在幾間破落的平房前。對面大門上有行字:上海市白茅嶺學校。

小鎮東面是連綿群山。遠遠望見一道斷崖,像頭獅子趴著,傳說中的獅子口。今年曖冬,山大半還是綠的。只在白茅嶺正南,最高的那片山頂上,殘留著幾天前的積雪。校園裡有座水塔,似是本地最高建築。小鎮上總共只有一條大路,路邊有派出所、供應站、招待所,還有麻辣燙、蘭州拉麵、盜版碟店、美容美髮、上海華聯超市。街頭所見無非幾種人:武警官兵、公安幹警、說上海話的老頭兒們、說安徽話的當地人。警察都是上海來的,每幾年輪換。冬天早早擦黑。街邊響起驚天動地的音樂聲——鳳凰傳奇的《最炫民族風》,大媽們跳著廣場舞。

夜宿白茅嶺招待所。

次日,上午,我沿監獄外牆走了一圈。天空有白色顆粒飄落。我伸出手,是雪子。走在山腳下的高處,荒蕪泥濘的小道上.監獄中不斷響起富有節奏的操練聲。我能看到圍牆裡頭,有組囚犯在做佇列訓練。崗樓上的武警帶著槍,警戒地看著不速之客。

轉角崗亭下,狼犬向我狂吠。有個迷你的亭子山水庫,正對獅子口,不知如何上去。兩條農家的黑狗躥出來,不讓我靠近半步。

這座山,曾有過許多狼。而今,別說是白茅嶺,就是整個皖南山區,恐怕連一頭狼都不見了。這一物種,早已在上海方圓五百里範圍內絕跡。

一頭狼死了,一頭狼又來了,而狼腳下的大地,會比這個物種更漫長地存在。

一九八八年,白茅嶺最後一頭狼,在偷襲監獄的冬夜,被四條德國黑背狼狗殺死。那是一頭成年而健壯的公狼,體形碩大,左耳朵上有塊雪花狀的白斑。至今,農場陳列館裡還能看到這張具有紀念意義的狼皮,人們管它叫“白耳”。

我買了中午的長途車票回上海。發車前,我在僅有一間門面的“車站”隔壁吃了碗麵。店主是個高大魁梧的男人,看起來比我大幾歲,寬闊精壯的骨骼,幾乎要爆開冬天的厚外套。當他端來一碗牛肉麵,與我目光交接的瞬間,感覺很像某種兇猛的動物。小店裡兼賣香菸和酒,有個老頭進來,用老派的上海話對店主說:“基軍,幫吾鬧包牡丹。〃

他叫建軍。

離開白茅嶺的長途車上,我遙望正前方山頭的積雪,車窗外陰鬱的天空,稀稀落落的雪粒子,穿過並不如想象中遼闊的無量河。

明天早上,太陽照常升起,但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

我想。

第21夜 黃浦江上的白雪公主一夜

告訴你一個秘密——黃浦江底下埋著一個藏寶箱,換算到今天可以值一個王思聰。

二十年前,我的初中同學肖皚,他的身高與魯迅先生相同,在學校圖書館的屋簷下,放學後黃昏的星光裡,街邊音像店裡飄散著張學友的《吻別》,他一本正經又神秘兮兮地跟我說——

“喂,蔡駿,你知道嗎?一百多年前,有個英國船長,其實是個海盜。他的帆船環遊過世界,最後停靠在上海。在他被逮捕並公開絞死之前,他把一個沉重的鐵皮箱子,悄悄扔進了黃浦江。那個箱子裡頭,裝滿了海盜的不義之財,有墨西哥黃金、南非鑽石、西班牙銀器……”

肖皚說這是他爺爺臨死前洩露的秘密。他爺爺年輕時是潛水員,日本鬼子曾命令他下水打撈藏寶箱。總共十幾個潛水員在黃浦江裡搜尋。那天撞邪了,他們要麼被水草困住,要麼雙腳抽筋,或是遇到兇惡的大魚,最離奇的是被淹死鬼逮住了。他爺爺是唯一的倖存者,幾乎潛到黑暗的江底,在一堆沉船的廢銅爛鐵間,似乎有個發光的箱子。箱蓋開啟道縫隙,露出一截長長的頭髮——女人烏黑光澤的髮絲,海藻般野蠻生長著。要不是迅速上浮,雙腿就要被纏住,僥倖撿回一條命。但他爺爺到死都沒說清楚藏寶箱在哪個位置。

那個傍晚,我完全被他唬住了,相信真有這筆財寶存在,只要天天下黃浦江潛水,運氣好就能撈起來——就像我們最愛的一部蘇聯電影《義大利人在俄羅斯的奇遇》裡那樣大發橫財。隨便想想,都饞得吐口水噠噠滴啊。如果我有了這筆財寶,就會買個Walkman聽音樂,外加一個正版變形金剛。肖皚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