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場露天電影《五朵金花》。罕見的彩色片,副社長金花,字幕裡看到楊麗坤的名字。他主動申請編入電影放映隊,常年流動在窮鄉僻壤,十來部電影翻來覆去放映,總算找到機會,弄到“大毒草”《阿詩瑪》的複製——女一號還是楊麗坤。
一九七○年,他開始給楊麗坤寫信,寄往雲南省歌舞團,次次石沉大海。三年後,他偶然得知,楊麗坤早被下放到地方勞動改造,最終關進了糟神病院,遠在湖南郴州。過年他沒回家,坐了三天三夜的綠皮火車,趕到郴州精神病院。這家醫院聞名全國,《人民日報》上有篇《靠毛澤東思想治好精神病》說的就是此處。精神病院裡的楊麗坤,目光呆滯,滿頭亂髮,彷彿三四十歲的老女人。有人告訴他,楊麗坤今年剛結婚,死心吧。他獻上路邊採來的山茶花,悄然告別。
“文革”結束,他被分配到電影院,擔任電影放映員的工作。而他的女神楊麗坤啊,也從精神病院出來,與老公孩子一起去上海電影製片廠度過餘生,此生卻再沒碰過電影。
而他一輩子沒結婚,打光棍到老,至今還是個老老實實的處男呢。
電影院的老夥計們開玩笑說,你算是討了電影裡的女明星做老婆了。但是呢,無論山口百惠還是波姬·小絲,抑或林青霞,有哪一個比得上阿詩瑪楊麗坤呢?
當然,他也不會忘記那些片名,什麼《人性的證明》《砂之器》《瓦爾特保衛薩拉熱窩》《(黑鬱金香》《這裡的黎明靜悄悄》《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就連童自榮配音的佐羅的臺詞,他都能背得滾瓜爛熟,因為他真的親手放映過一百遍啊一百遍。
告別小清新的八十年代,毫無防備地被扔進九十年代。先是流行錄影帶,後來是VCD和DVD。電影院經營慘淡,經常只有一個觀眾,還是來借空調睡午覺的。最後,電影院關門大吉,整個拆掉蓋起洗浴中心,老員工們都下崗了。
洗浴中心的大老闆,是他外甥女的婆婆的乾兒子的拜把兄弟。電影放映員,就此改行給人搓澡為生。
二○○○年七月二十一日,楊麗坤在上海去世。五十八歲的短短一生,流星般輝煌過後,大半淹沒在沉寂的海底。老頭就快要成老頭了,專程趕到上海,在龍華殯儀館,看了她最後一眼。他獻了一個大花圈,包了個一千塊的白包,這在那年已是很高的標準。
七年前,洗浴中心老闆出國去倫敦參觀了杜莎夫人蠟像館,看得那是津津有味。回國適逢本地開發旅遊,便向政府拿了塊地皮開發,建起了山寨的杜莎姑娘蠟像館。
蠟像館剛開業那個月,生意火爆得不行,全省人民紛至沓來。到了第二個月,蠟像館就鬧鬼了。管理員都是二三十歲陽氣十足的小夥子,卻被嚇得屁滾尿流。以後啊,蠟像館出再高的薪水都沒人敢去。
唯獨洗浴中心搓澡工老頭、前電影放映員,聽說蠟像館裡能看到無數電影明星,就自告奮勇應聘去當管理員,只要一千五百塊的工資。
偌大的蠟像館,只有老頭一個人。每逢傍晚,出納會來收現金。老闆則每週來視察一次,多半是陪同領導參觀,或者帶個小秘書來親嘴。
老頭搬進來沒兩天,就發現真的鬧鬼。他也想過辦法驅鬼,但毫無用處。他發覺那些蠟像半夜裡就會活了,也有喜怒哀樂愛恨情仇,各自說話聊天吵架撕逼。他對於蠟像並不恐懼,無論它們有多醜。老頭裝作不知道,每晚打掃完畢,還能呼呼睡大覺,哪怕蠟像們開萬聖節的聯歡晚會,在他床邊打德州撲克賭錢。
而他終於相信——任何物質一旦塑成人形,就能擁有與本體相近的靈魂。
自從成為蠟像館的管理員,老頭心裡最大的願望啊,就是能看到阿詩瑪楊麗坤的蠟像。
他好多次向老闆提出這建議。老闆回答:“阿詩瑪啊?五朵金花啊?現在的年輕人誰曉得?孤零零的蠟像放在那裡,沒有一個人來合影,你讓人家阿詩瑪在陰曹地府裡不害臊嗎?”
“如果我自己花錢呢?”老頭固執地問。
“就算是那些醜逼蠟像,最最便宜的工廠裡做的,每個至少也得兩萬塊錢,你買得起嗎?”
於是,老頭決定自已攢錢做個蠟像。
他悉心學習了蠟像製作,自費幾千塊買原材料,用三年時間,終於造出一個阿詩瑪——畢竟是半路出家的三腳貓,手藝不精,蠟像醜陋到極點,簡直就是容嬤嬤。不巧恰逢盛夏,三十八度的桑拿天,作坊裡沒有空調和風扇,劣質的蠟像很快就熔化了,先掉下來兩個眼珠子,接下來是阿詩瑪的胸,然後是整個腦袋,“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