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馬尾,一條深藍色的運動褲。她的胸口,掛著昨天剛收到的生日禮物,漂亮的粉紅色女款冰刀鞋。“謝謝你啊,可愛的肖同學。”初二那年冬天,真的很冷很冷。雖然,她是在黑龍江出生的,但那兒即便零下幾十度,仍然大多天氣晴朗,夜晚縮在火炕上很暖和。無法忍受上海的冬天,那種每個毛孔都是冰冷陰溼的感覺,像剪刀慢慢絞碎你的血管和神經。她寄居在姑姑和姑父家裡,住在最小的閣樓頂上,只有個屋頂上的老虎窗為伴。那張自己搭出來的小木床啊,都不夠她伸直雙腿的。冬天裡沒有任何取暖設施,家裡總共只有一個熱水袋,卻是要留給表妹用的。她總是半夜裡凍醒,滿臉鼻涕還有眼淚,彷彿快要熬不過去。短暫的寒假開始了,她卻不想回東北去過年,雖然很懷念在松花江上滑冰的日子。她曾經發誓再也不回去了。她總是看著氣象預報,不時跑到黃浦江邊。上海的冬天越來越冷,根據在東北長大的經驗,按照這樣的體感溫度,早就應該結冰了。而黃浦江與松花江差不多寬,她相信再等不了幾天。
於是,生日過後的第二天,也是那年上海最冷的一天,她來到黃浦江邊,靜靜等待江面結冰的剎那。
只不過,她和他等待了足足二十年。
冬至第二天,狂暴的風雪停了。
上海的早晨,太陽照常升起。
昨晚黃浦江的結冰封凍,距離上回過去了一百二十多年,但只持續了七個鐘頭,冰面就差不多全部融化,如此短暫。
冰面開裂的過程,整個上海已萬人空巷,幾千萬人擠滿黃浦江兩岸,個個高舉自拍神器,順便刷刷朋友圈。固體流冰只漂浮了半個上午,便被奔流的江水吞噬,正午之後就再無影蹤。
如曇花一現。
黃浦江上無數海鷗飛來,成群結隊,你追我逐,像是舉行什麼儀式。不少停在冰冷的水面上,大概一夜冰凍過後,江底的魚兒都活躍了吧。
公安局的船隻忙著打撈,幾個蛙人正在下水——肖皚墜落冰窟的位置,恰是黃浦江江心最深處。古時候,泥沙沖刷出了陸家嘴,形成銳角三角形的大轉彎,而銳角正對準蘇州河口。幾百年來,河水與江水互相撞擊,在中心掏出無底洞似的漩渦,竟有二十九米之深。
不止是在外灘,整個黃浦江的上下游,許多警察和城管出動,到處打撈搜尋屍體——還活著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肖皚可能隨波逐流被衝到了吳淞口,進入長江的泥沙深處,也可能被潮汐帶到上游的松江、泖港,乃至澱山湖……
作為落水者的朋友,也是出事時的第一目擊證人,我來到水上公安分局。
碼頭邊浮動的小房子裡,我見到了玄春子。
她還認得我。
在警方的反覆詢問下,她的臉色都發白了。
第一個問題,為什麼要跑到黃浦江上滑冰?
玄春子說她剛過來幾個月,在上海沒什麼朋友,早就憋壞了。她從小就會滑冰,又在滑冰俱樂部工作,昨晚聽說黃浦江結冰了,她就帶了冰刀鞋出門。她住在浦東一邊,到了陸家嘴的江濱綠地。那裡有親水平臺,她天生膽大,試著檢驗一下,根據這個溫度,感覺冰面很結實,就跳下去滑冰了。
聽起來,無懈可擊。
第二個問題,掉進冰窟窿裡的人跟她是什麼關係?
玄春子兩手一攤,表示完全不認識,從小到大都沒見過那張臉。她也搞不清楚,對方為何突然衝過來,並叫她一個陌生的名字。
什麼名字?
白?雪?好像是吧。
警察叔叔問白雪是誰?
我不知道。玄春子當然也沒看過《十六歲的花季》。
她說,凌晨四點,當那個人衝到黃浦江的中心,幾乎要抓到她的瞬間,只覺得這傢伙好奇怪啊——個小個子,卻是個怪蜀黍(叔叔),看起來很激動,一邊亂叫還一邊飆眼淚。
警察叔叔,那個小個子,是不是個變態狂啊?玄春子最後問了一句,思密達。
她不是白雪。我想。
天黑時分,肖皚重新出現在我面前。
他躺在公安局的驗屍房裡,已被冰涼的江水泡腫了,灌滿水的肚子鼓鼓囊囊。
蛙人是在黃浦江的正中心,陸家嘴與蘇州河口的交匯點,昨晚肖皚墜落冰窟的位置,也是江底最深的漩渦裡,撈出了他的屍體。
隨著肖皚一起出水的,還有一個鏽跡斑駁的鐵皮箱子。箱蓋開著一道縫隙,屍體的左腿腳踝,正好嵌在半開的箱子裡,所以他始終沒有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