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開了寫罷。”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陳冠誠就坐在他身後——第一排他和學習委員的座位是連著的,只不過隔著一條走道。
——怎麼……心跳得這麼快……
——教務處老師的聲音真的很好聽啊……看起來很年輕就能做到教務處去,一定很有自己的長處吧……
幸好他坐在第一排,沒人發現他臉紅了——他自己也不確定。總之他趕緊搖了搖頭,把筆揮了起來,直到旁邊那個人終於往後走了。
文學院的班級就是有這點不好,白鹿原垮著臉想,到處都是鶯鶯燕燕嘰嘰喳喳的女聲。十年了,他在學校工作十年了,每個校園女生的團體他都清清楚楚,坐在最中間的才開始學打扮的是想討好老師的,坐在旁邊打扮得精緻而憔悴的是不良少女……等等,不良少女?
他剛轉到走道的最後,就看到一個小小的人影從教室的後門走進來了。她看起來精神很不好,情緒也不好,渾身煙味,兩隻手拼命敲打手機鍵盤。
她一抬頭,看到白鹿原,便向前面借了一張紙一支筆,撅著嘴巴寫起來了。
白鹿原不由得有點好奇,走過去一看,正看見她筆都沒握好,在寫一行歪歪斜斜的字:
“文學院是個女子學院”
白鹿原的表情裂了:“你這是什麼體?”
班長彷彿徹底不認識他了一樣,用充滿暴躁氣息的聲音說:“毛體啊。”
女生果然都不是他能夠理解的!
白鹿原迅速地掃了教室一眼。很好,這個班四個男生來了三個,中間坐著的談戀愛的男生和老婆坐得緊緊的不好打擾,除了前面第一排那個……
後面還有一個戴圓框眼鏡看上去傻傻的小子。
他立刻走過去,對著那個傻小子一看,不由愣了:——這……在這個班的水平中,這是天才啊!
他輕聲問:“你怎麼想到要練行書的?”
傻小子一邊傻笑一邊寫著王羲之:“嘿嘿,其實我從小就練字了,其實我是文學院書法協會的社長。”
白鹿原頓覺被噎到了,唯有轉身離去。
終於……他走過那些鶯鶯燕燕嘰嘰喳喳的走道,給每個強行拖住他泛著花痴流著口水的姑娘佈置了抄寫任務後,總算覺得世界清靜了一大半。然後——然後就又走回第一排了。
陳冠誠聽見後面的腳步聲,突然覺得緊張起來,本來光明正大的練字,突然就覺得羞赧起來不可見人……他悄悄地把剛寫的一副字拿書蓋了,轉頭去繼續呆呆地練黑板上那個“永”字。
剛做完這些,就只覺一個聲音輕輕地打在耳畔:“總練一個字不行的。”
他手一抖,紙上就暈出了一團大大的墨點。
白鹿原不動聲色地垂眼看著他,從他這個高高的角度看過去,學生的後脖頸從連帽衫裡探出來,低低的,露出一點點剛長出來的絨毛,細微得不可見,猶如細微不可見的心思……
他突然嘆了口氣,覺得心裡沉甸甸的。抬手把他的書翻開,就露出了那一行他剛剛寫過的字:
【生年不滿百】
【常懷千歲憂】
【引刀成一快】
【不負少年頭】
白鹿原愣了。
陳冠誠的臉驟然就被染紅了。他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雖然明明不知道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白鹿原捏著那張紙,看著那張拼湊的詩句,心情複雜地望著他:“你很喜歡汪兆銘?”
“嗯……”陳冠誠不知怎麼地突然覺得來了勇氣,彷彿是怕老師質疑他自己一樣:“他雖然後來那樣了……但是十幾二十歲的時候,敢去刺殺攝政王,那個時候是好的。我們近代文學史的老師說,他那時候前程似錦,什麼都不要了卻敢去做這個,‘而你們,你們這些一二十歲的小年輕,什麼都不懂,什麼都不敢’……後來他那個樣子了,挺可惜的。”
陳冠誠說到後面又覺得有些惶恐起來,所以拉出文學史老師的話來幫自己撐個場面——誰料白鹿原半天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放下那張紙,輕聲道:“他這人少年心志未定,總是心性不堅……可惜歸可惜,做人不可學他。尤其是寫字,汪氏寫字過於軟媚柔膩了。”
“可我看過挽天河的手書,”他突然就想到神州沉陸的新封面,有些委屈地說:“那個手書是很好很有意氣的……”
白鹿原挑了挑眉頭,沉吟片刻,沉沉地說:“你想寫挽天河?好,我教你。”
陳冠誠從頭到